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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府,点翠楼。
灯笼被春雾染得发黄,铜钩凝着莹莹水珠。
二楼临湖的雅间,窗外大明湖波光粼粼,被珠帘筛成碎银子。
灯笼随风摇曳,光影在湖面拖出长长金尾,转瞬又被夜雾吞噬。
紫檀木椅里,山东巡抚徐霁民靠着扶手斜倚。
他懒懒夹起一块翡翠白玉饺,皮儿薄如蝉翼,汤汁染得象牙筷子发亮。
旁边,琉璃熏炉飘出缕缕青烟,正巧笼住他凹陷的面颊。
一张脸像被刀削斧凿过似的,两腮塌得凹陷,颧骨却高高拱起,像要戳破面皮。
坐徐霁民对面的,是山东最大粮号瑞禾丰的当家林茂源。
他看着那白玉饺的油光点点滴落,一如他的冷汗滑进后颈。
“来,尝尝这饺子。”
徐霁民将瓷碟推来,碟底在紫檀上刮出细响。
“这儿新聘的扬州厨子,馅儿用的是邵阳湖的‘芦丛跃’,过了这一季,就得等明年了——”
他一箸掐开饺皮,虾子混着蒸汽漫上来。
——“不过呢,比不得济南府的米金贵。”
“徐大人,听说……”林茂源并未动筷:“听说青州县递了蝗灾的折子?”
他胖得像刚出笼的发面馒头,此刻脖颈更是急得白里泛青。
徐霁民掀开眼皮:“哪里听来的?”
他喉间滚出闷雷似的笑,“就算真有此事,那折子还不是要经本官这儿,他递不递得上去,还两说呢。”
“毕竟不是真蝗灾,万一京城派人来查……”林茂源越想越后怕:“哄抬粮价,是死罪啊!”
他眼珠子大,这会子失了神,在青灰眼窝里乱转,像滚进灰堆的玻璃球。
“你怕什么,上头派什么人来,还不是枢密院说了算?”徐霁民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擦嘴角,:“你倒不如忧心那三万两利钱吧?”
他朝林茂源咧嘴笑,露出被茶渍染黄的臼齿。
“总不好叫郭大人亲自来催吧?”
这似嘲似吓的笑,唬得林茂源肥肉乱颤,汗珠子直顺他双下巴往领口钻,把绸袍都湿透。
……
德州码头。
夜风猛地一刮,卷走张平粜告示,忽高忽低贴着水面飞。
像一尾被鱼鹰惊着的白鲦。
明桂枝匆匆朝茶寮跑去,腰间玉珮在月色里晃出碎光。
茶寮残棚下,赵斐端坐在歪斜的长凳上,背脊挺得比漕运司的旗杆还直。
流光白的袍袖被夜风鼓起,似张满的帆。
他执笔的腕子稳得很,正疾笔写信。
“咔嚓”一声脆响惊破沉寂。
方靖的皂靴踩碎茶寮地上的碎渣,靴底粘着半片竹节虫翅。
国字脸上还沾着粮仓顶的蛛网。
袖口一抖,油纸包里的虫尸哗啦啦洒了一地。
月光正巧穿过云隙,照得虫壳泛起死鱼鳞的青光。
他举起一只断须的竹节虫,六条细腿在风里微颤,似要活过来要往漕船方向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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