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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生辰(第2页)

&esp;&esp;“嗯。”柳望舒松开他的手,将笔搁回砚台边,“这是汉字的写法。每个字都有意思,合在一起就是你的名字。”

&esp;&esp;阿尔斯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esp;&esp;柳望舒一愣。她只知这是突厥名,却不知其意。阿尔斯兰挺了挺小胸脯,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阿娜告诉过我,阿尔斯兰……是狮子的意思。”

&esp;&esp;狮子。

&esp;&esp;柳望舒看向眼前这个孩子,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颊,纤细的手腕,因为常年骑马射箭而晒成蜜色的皮肤,但骨架已隐约可见日后的挺拔。此刻他昂着头,眼睛里闪着光,仿佛这个名字真的赐予了他草原之王的勇气。

&esp;&esp;“很好的名字。”她由衷地说,“狮子是百兽之王,勇猛,强大,守护自己的领地。”

&esp;&esp;阿尔斯兰的耳根微微泛红,显然很高兴。他盯着纸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又看,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拽了拽柳望舒的衣袖:“那公主的名字呢?”

&esp;&esp;柳望舒微微一笑,重新铺开一张纸。笔尖蘸饱墨,手腕轻悬,落笔时便带了种与教他时不同的气韵,那是自小习字养成的、刻进骨子里的端正与风流。

&esp;&esp;“柳、望、舒。”她边写边念,三个字如行云流水,在纸上绽开。

&esp;&esp;阿尔斯兰看得目不转睛。他不懂书法,却能感觉到这三个字与方才自己名字的不同——更舒展,更柔韧,像月光下随风摇曳的柳枝,又像水面漾开的涟漪。

&esp;&esp;“柳是你的姓我知道,但望舒……”他跟着念,发音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是什么意思?”

&esp;&esp;柳望舒搁下笔,望向帐帘缝隙外透进的阳光。光影在毡毯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让她想起长安八月的夜晚。

&esp;&esp;“望舒,是月亮的别称。”她轻声说,“古书上说,月御曰望舒。就是为月亮驾车的神祇。后来,望舒’也可直接指代月亮。”

&esp;&esp;她转过头,看着阿尔斯兰困惑的表情,解释道:“我是八月十五出生的。那天晚上的月亮,是一年里最大、最圆的。所以父亲给我取名‘望舒’。”

&esp;&esp;帐内安静了一瞬。

&esp;&esp;阿尔斯兰睁大眼睛,目光在柳望舒脸上和她刚写下的名字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消化这个美丽而遥远的意象。八月十五的月亮,月亮的女儿,驾月车的神祇……这些概念对草原孩子来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esp;&esp;但他听懂了“月亮”。

&esp;&esp;他忽然站起身,跑到帐门边,用力掀开帘子。午后的阳光汹涌而入,刺得人眯起眼。阿尔斯兰指着天空,那里,淡白的月牙正悬在湛蓝的天幕上,与太阳并存,像一道浅浅的银痕。

&esp;&esp;“月亮!”他回头喊道,眼睛亮得惊人,“白天也有月亮!”

&esp;&esp;柳望舒被他孩子气的发现逗笑了:“是啊,月亮一直在的,只是白天太亮,我们看不见。就像……”她顿了顿,找了个他能懂的说法,“就像草原上的狼,白天躲在洞里,晚上才出来。但其实它一直在。”

&esp;&esp;阿尔斯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走回毡毯边坐下,又低头看纸上那三个字,伸出指尖,在空中临摹那个“舒”字的轮廓。

&esp;&esp;“望、舒。”他又念了一遍,这次流畅了些,“月亮……。”

&esp;&esp;他抬起头,很认真地问:“那我该叫你什么?月亮公主?”

&esp;&esp;柳望舒“噗嗤”笑出声,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小傻子。你当然不能直接叫我的名字,那太失礼了。”她想了想,“你可以叫我……姐姐?我比你大六岁呢。”

&esp;&esp;“姐姐”这个词,她用汉语说出,又用突厥语重复了一遍:“阿帕。”

&esp;&esp;阿尔斯兰却立刻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

&esp;&esp;“为什么?”

&esp;&esp;阿尔斯兰脸憋得有点红,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小了下去,“就是……不想叫姐姐。”

&esp;&esp;柳望舒只当他是男孩子难为情,到了这个年纪,不肯轻易认“姐姐”这样的称呼。她也不勉强,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随你吧。那你还叫我公主好了。”

&esp;&esp;阿尔斯兰却不接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毡毯上的毛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公主……就是公主。”

&esp;&esp;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柳望舒也没深究。她将那张写着“柳望舒”的纸推到他面前:“来,试着写写看。你的名字写得很好了,试试我的。”

&esp;&esp;阿尔斯兰接过笔,坐直身子,神情变得无比郑重。他先仔细端详柳望舒的字,目光从第一个字的起笔,追到最后一个字的收锋,像是在用眼睛临摹。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俯身落笔。

&esp;&esp;第一个“柳”字就写歪了。笔画抖抖索索,结构松散,全然没有柳望舒笔下那股柔韧的力道。

&esp;&esp;阿尔斯兰抿紧嘴唇,将纸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再写。

&esp;&esp;还是歪。

&esp;&esp;再揉,再写。

&esp;&esp;柳望舒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指导,只是看着他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午后的阳光在帐内缓慢移动,墨迹在纸上晕开,孩子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esp;&esp;写到第七张时,“柳”字终于有了些模样。虽然仍显稚嫩,但至少站稳了。

&esp;&esp;阿尔斯兰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写第二个字。“望”字更复杂,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雕刻,全神贯注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esp;&esp;柳望舒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写字的情景。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人”字。父亲说:一撇一捺,看似简单,但要写出筋骨,写出气韵,非十年功夫不可。那时她觉得十年太久,如今回头看,十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esp;&esp;帐外传来牧归的铃铛声,牛羊的叫声,妇女呼唤孩子吃饭的吆喝声。草原的傍晚将至,炊烟的味道隐隐飘来。

&esp;&esp;阿尔斯兰终于写完了“舒”字的最后一笔。他放下笔,盯着纸上那三个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有些忐忑地看向柳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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