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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寒露(第2页)

“没……没什么。”小树放下水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喘着气说,“就是……就是雨有点大。街上……没什么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墙上的划痕。或许是他看错了,或许那根本无关紧要。他不想让师傅更加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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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但最终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把水倒缸里。过来烤烤火,暖暖身子。”

小树依言将水倒进水缸,然后凑到灶前。灶火正旺,橘红的火焰跳跃着,散着令人安心的光和热。他伸出冻得冰凉的手,靠近火焰,感受着那一点珍贵的温暖,驱散着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

建设用木勺舀了两碗热水,递了一碗给小树:“喝点热水,驱驱寒。”

热水下肚,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小树冻得有些僵的身体,终于慢慢活络过来。他捧着粗陶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门口。

雨声依旧。但此刻坐在温暖的灶火边,听着这连绵的雨声,心里的恐慌和寒意,似乎也被驱散了不少。至少,他们还有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有一口热水,还有这团不灭的灶火。

“师傅,”小树捧着碗,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低声问,“咱们……咱们就一直这么等下去吗?”

建设也端着碗,慢慢地喝着热水。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脸。他沉默了片刻,才说:“不等,又能怎么样?”

是啊,不等,又能怎么样?小树也知道这是句废话。可他就是觉得憋闷,觉得心里堵得慌,像这阴沉沉的天,这下不完的雨。

“兴许……”他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兴许,咱们……咱们把墙根下那些东西……真……真处理了?哪怕……哪怕找个地方先埋起来?等风头过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建设打断了。不是厉声呵斥,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地,摇了摇头。

“树儿,”建设放下碗,目光看向墙根那些在昏暗光线下静默的旧物,“东西埋了,能藏一时。可心里的‘信’字,要是也一起埋了,就再也挖不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却字字清晰,敲在小树心上:“人活一口气,铺子立一个‘信’。这口气,这个‘信’字,比那张执照,比这间铺子,比眼前这点安稳,都要紧。今天咱们因为怕,把别人托付的东西埋了,扔了,看似躲过去了。可往后呢?往后咱们自己心里,还能信谁?谁还能信咱们?这铺子,就算再开起来,熬出来的糖,还能是原来的滋味吗?”

小树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可是不埋掉,铺子可能就没了,我们可能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但看着师傅在火光映照下,那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神,这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师傅守的,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这几件旧物。他守的,是他作为一个手艺人、一个被托付者、一个在这世间艰难求存却依然想挺直腰杆的普通人,心里那点最朴素、也最不容玷污的东西。

“信”字一旦弯了,折了,塌了,人,也就真的垮了。

小树低下头,看着碗中晃动的、自己的倒影,心里翻江倒海。他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能感觉到师傅话语里那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那分量,像他熬的“百纳糖”,初尝是苦,是涩,是难以承受的复杂滋味。可你含着,熬着,忍着,那苦涩深处,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在顽强地存在着。

或许,那就是师傅说的“本真的甜”,是“苦尽之后的回甘”吧。只是,这“苦”实在太长,这“熬”实在太难,那一点“甘”,又实在太远,太渺茫了。

雨,不知何时,又渐渐大了起来。“沙沙”声重新变得密集,敲打着瓦片,敲打着门外屋檐下那口空了的铜锅,出空洞而清冷的回响。

建设喝完碗里最后一点热水,将碗放在灶台边。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再次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雨幕更浓了,巷子完全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连对面的门户都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在门前形成一道不断线的、透明的水帘。

他就那样看了很久,仿佛能从那无休无止的雨水中,看出点什么来。

然后,他转身,走回铺子中央,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熟悉到骨子里的铺子的每一个角落——冰冷的灶台,洗刷干净的铜锅,空荡的柜台,寂然的糖罐,墙根下静默的旧物,门槛内那道早已被夜风吹散、又被雨水彻底冲刷得无影无踪的糖霜线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里间那扇破旧的木门上,又缓缓移开,落在小树依旧带着稚气、却已过早染上忧惧的脸上。

“树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如果……我是说如果,这铺子,真的开不下去了。如果我……我也不能再照看你了。你就拿着墙角米缸底下,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布包,往南走。出城,一直往南走。里面有点钱,和……和一个地址。去找地址上那个人,他姓冯,以前在咱们这儿买过糖,是个……是个实在人。你就说,是林记糖铺的徒弟,走投无路了,求他给口饭吃,给个地方落脚。他会……他会看着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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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他说得很慢,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后事。没有悲戚,没有煽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坦然,和一份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对徒弟未来的、最后的、微薄的安排。

小树如遭雷击,手里的粗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幸好是泥地,没有摔碎,只是滚了几滚,停在灶边。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不!师傅!我不走!”他几乎是嘶喊着,扑到建设面前,死死抓住师傅的胳膊,仿佛一松手,师傅就会立刻消失一般,“铺子不会开不下去的!您也不会有事的!我们……我们一起等!一起熬!您不是说,火未熄,心未死,信未折吗?您不能……不能赶我走!”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将他彻底淹没。师傅这番话,比昨天王科长的处理决定,比昨晚那漫长的等待,比外面这无休无止的冷雨,都要可怕一千倍,一万倍!这意味着,师傅自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建设任由他抓着胳膊,没有挣脱,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拍拍他的头。他只是低头看着哭得浑身抖的小树,眼中那深潭般的平静,终于被一丝难以掩饰的、深重的痛楚和疲惫打破。他抬起另一只粗糙的大手,似乎想抹去小树脸上的泪,但手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树儿,”他的声音更加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苍凉,“师傅不是赶你走。师傅是……是给你,也给我自己,留条后路。世事难料,有些事,得往最坏处想,往最好处做。你还小,路还长。不能……不能跟着我,一起耗死在这里。”

“我不怕耗!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要跟着师傅!师傅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小树哭喊着,声音嘶哑,充满了孩子气的执拗和深入骨髓的依赖。这间铺子,师傅,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全部的依靠。离开了这里,离开了师傅,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还能怎么活。

建设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小树,沉默了许久。灶火在他身后静静地燃烧着,出均匀的噼啪声。窗外的雨,依旧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地下着,仿佛要这样下到地老天荒。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柔和:“树儿,听话。先记着师傅的话。未必用得上,但……得记着。万一……万一真到了那一步,你……你得自己走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小树哭得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像这灶火,一根柴烧完了,就得添新的。火,不能断。人,也得往前看,往前走。记住了吗?”

小树只是哭,拼命地摇头,又用力地点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他听懂了师傅话里的意思,可他就是不要懂,就是不愿意懂。

建设没有再劝,只是任由他抓着胳膊,默默地站着,承受着徒弟的悲伤和依赖,也承受着自己内心那沉重如山的压力和无边的苍凉。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门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雨,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

不知过了多久,小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松开了抓着师傅胳膊的手,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建设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粗陶碗,走到水缸边,舀水洗净,又用布巾擦干,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回灶前,往锅里又添了些水,对依旧站在那里抽噎的小树说:“去,把昨晚剩下的饼子和萝卜拿来。热一热,吃饭。”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近乎诀别的话,从未说过。

小树用力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水,走到灶台边,拿起昨晚用旧报纸重新包好的、剩下的半个玉米饼和两颗小萝卜,递给师傅。

建设将饼子掰成小块,和萝卜一起,放入锅中已经烧开的热水里。很快,简陋的食物被加热,散出粮食和蔬菜最朴素的香气,混合着水汽,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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