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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想做什么?”他问。
“重温旧梦。”吧台的灯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她妩媚一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这是一阵从审视变为迷惑的暂停。
“……你是谁?”
“连旧情人都认不出来了吗,菲利普?”她歪了歪头,任由一缕发丝滑过肩,“还是说,我现在该叫你‘皮波’了?”
他看了她几秒,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又在玩什么把戏,吉儿?既然来了都灵,我这个东道主应该好好招待你。”
芬夏的红唇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目光轻飘飘掠过他手边的酒杯,转向吧台后,“一杯‘教父’,谢谢。”然后才扭回头,饶有兴致道,“就像你一样,皮波,‘教父’,经典,浓烈,让人不知不觉就沉溺进去,最后只留下一丝……危险的苦杏仁味。”绿眼睛在昏光里微微闪烁,像猫在暗处收拢的瞳仁。
因扎吉没有立刻接话。教父?这是他私下偏爱的酒。是巧合,还是有人特意告诉她?
他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了些:“我不记得你从前爱喝这个。你更喜欢的,好像是甜滋滋的贝利尼。”
“人都会变的,亲爱的皮波。”芬夏迎上他的注视,毫不退避,“就像你,当年那个皮亚琴察的小男孩,如今成了报纸头条上的足球明星。”
因扎吉低笑一声,不置可否。他转了话题。“西蒙尼介绍你来的?他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信使?”他用指节在吧台台面上轻轻一叩,“还是说,我那总爱操心过头的弟弟,终于觉得他风流倜傥的哥哥,需要某位特定的女士来……关照一下了?”
“难道就不能是我自己想来看看?”她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酒,却不喝,只是晃,看冰块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看看我的老朋友如今栖息在哪片让人纸醉金迷的花园里,看看那些,”她的眼波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那些频频侧目的女郎,“……翩翩飞舞的蝴蝶们,是否真的更懂得让你快乐。”
因扎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过去的片段似乎被这句话勾起。
“快乐有很多种,吉儿。有些短暂如气泡,有些,或许能持续得久一点。但重温旧梦?”他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警告意味的笑,“梦之所以是梦,就是因为醒了就很难再做一遍。尤其是当——”
他停住,目光沉沉地看进她眼里,“梦境里的人可能已经变了的时候。”
“哦?”芬夏晃杯的动作一滞,旋即,她垂下眼,将杯子往前一送,杯壁与他手中的威士忌碰出一声清脆的低响。
“也许变的只是做梦的时间和地点。至于人,”她抬起眼睫,重新跌进那双如同揉皱的旧报纸般,铅灰、褪色的眼底。
“依然是那个人。”
她举杯啜饮一小口,一股灼热液体滑过喉咙,像咽下一簇暗火。
爵士乐队开始在小舞台上就位。慵懒的萨克斯旋律流淌起,不少客人放下酒杯,把目光投向尚且空荡的舞池,仿佛在等待,等哪一对外向的男女率先开舞。
芬夏听着乐声,在心里打着节拍。她知道身侧那道目光也落在同一个方向。
第一段演奏快要告一段落时,一个打扮得格外正式的少女和她那西服明显宽了一码、头发用发胶喷得硬邦邦的男伴壮起胆子,吃吃笑着,下场跳舞。他们的模样是那么羞怯扭捏,乐手们不禁互相眨眼偷笑,即兴吹出一段俏皮的滑音,像在为这场青春的开场伴奏。
芬夏不禁微微一笑。青春,她在心里喟叹,总是这样,笨拙,大胆,却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
“在想什么?”因扎吉的声音传来。
她的视线仍追随着那对旋转的年轻人。“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也想起,有些勇气似乎只属于某个特定的年纪。过了,就再也不会有那种全然不顾的姿态了。”
“也不尽然。”他把酒杯悬在两指之尖,“真正的勇气,有时候恰恰是知道自己会输,但依然选择去做。这和年纪无关。”
她转过脸,凝视着他:“是吗?皮波。那现在的你,还敢做明知道可能会输的事吗?”
乐声在这一刻攀上一个轻微的高潮。
“敢。”他说,“每一天都在做。”
人愈来愈多。都灵城里的老派面孔矜持地聚在四周,用酒杯掩住嘴角,对不远处那些蹩脚模仿他们作派的新贵投去若有似无的一瞥。
最新来的是一群艺术圈里正冒头的年轻人。他们把摩托车嚣张地停在俱乐部门外,皮夹克在走动时吱嘎作响。他们围作一团,对台上乐手们的灰礼帽与条纹长裤评头论足、大开玩笑,对传统爵士乐满怀轻蔑。言下之意是:今夜屈尊至此,不过是恰好无处可去。
领班带着职业性的温暖微笑,但他的眼睛猜疑地眯了起来,“我们是瓦伦提诺介绍来的。”小伙子们中的一个高声嚷道,像在宣布某种特权。
侍者接过他们脱下的还带着室外寒气的皮夹克,不安地看着他们推杯换盏。
瓦伦提诺?那个被某位太太带过来的小无赖?侍者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天的新客人有点过于丰富了。”吧台边一位常客晃着酒杯,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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