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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白榆弯了弯眉眼,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指尖摩挲着他掌心被缰绳磨出的厚茧。他往前倾了倾身,鼻尖蹭过她的顶,刚要再凑近……
院门“砰”地被撞开,韩柏的大嗓门隔着院子就炸开,“侯爷、夫人,听说陶闯带马回来了?五百匹!”
王合的声音紧跟着,“老韩你慢点,别踩我鞋!”
书房门被敲响时,顾长庚闭了闭眼,额头抵在她肩窝里闷闷叹了口气。陆白榆低笑出声,轻轻推了推他,“去吧,再不去,韩柏能把门踹下来。”顾长庚直起身,整了整被她解了一半的衣襟。陆白榆伸手替他理好领口,指尖在他锁骨上轻轻划了一下,“侯爷练兵月余,回家头一件事,就是被韩柏堵门。”他偏头看她,唇角弯出个无奈又宠溺的弧度,转身去开门。
韩柏站在门外,满脸兴奋,见门开了正要嚷嚷,看见顾长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侯爷,末将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你说呢。”顾长庚冷冷睨他一眼。
韩柏嘿嘿笑了两声,脚却没挪半步。王合从他身后探出头,规规矩矩抱拳,“侯爷,听说陶闯带了五百匹河西马……”
顾长庚知道今晚躲不过,抬脚就往马厩走。韩柏和王合一左一右跟在后面,陆白榆倚在门框上看了眼三人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书房。
马厩前,五百匹河西马正被牵进栏里。王合围着一匹四蹄雪白的黑马转了两圈,眼珠子都快黏在上面了,搓着手刚要开口,韩柏已经把他挤开,“侯爷,这五百匹好歹分骑兵营几匹吧?我那营里还有骑驮马的老兵,上次追个探子都追不上。”
王合被挤到一边也不恼,站在另一匹马旁不走,“侯爷,巡防营的传令马也该换了,上次报信跑断了三匹马的腿。”
顾长庚抬手止住他们,“这批马,一匹也不能分。”
韩柏一听就急了,正要开口,顾长庚继续说下去,“凉州现有的骑兵,分散在各营,都是冲阵的重甲骑,攻城掠地行,长途奔袭太慢太笨。我预备成立一支独立的轻骑队。不披重甲,轻装简行,专打长途奔袭、劫粮道、追溃兵、切断敌军补给线。讲究的是快进快出,一击即退。这批五百匹河西马,正是轻骑队的底子。至于人选,从镇北军和凉州军里抽调善骑的老兵,单独编队。”
韩柏听完,眼睛骤然一亮,拍着胸脯道:“末将愿意领这支轻骑队!侯爷,你是知道末将的,骑术不差,当年在西戎边境追了几百里把敌军斥候硬生生截下来的事……”
“正因为你是猛将,才不能去。”顾长庚打断他,“你是凉州的刀,得留在正面砍人。轻骑是插人后腰的匕,要能忍、能藏、能跑,不能恋战。需要的是能判断敌情、敢孤军深入的将才。周凛曾任锦衣卫指挥使,潜行追踪、长途奔袭、敌后渗透,是他老本行。这支轻骑队,他带最合适。”
韩柏张了张嘴,眼里的光暗了大半,却还是有些不甘,“可末将……”
顾长庚拍了拍他的肩膀,“韩柏,正面冲阵的骑兵是你带,侧翼包抄是你带,攻城先登也是你。好钢用在刀刃上,你就是凉州的刀刃!轻骑队交给周凛,是对他最合适;把你留在冲锋线上,是对你最合适。”
韩柏沉默了一会儿,又抬眼看着栏里那匹黑马,嘟囔道:“侯爷,道理末将都懂。可看着这么好的马,一匹都不给骑兵营,末将这心里……就跟看着肉在锅里煮,自己只能闻味儿似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末将听令就是。”
王合在旁边也默默点头,目光又黏在另一匹毛光水滑的灰马身上。
“放心,该你们的,也少不了。”顾长庚又拍了拍韩柏的肩膀,“军屯那边,北狄和西域的种马配的改良马驹出来了,一百二十匹。前两日才送来凉州,你们俩明天自己去挑,先把营里跑不动的老马换了。”
韩柏瞬间咧开嘴,扭头就喊,“厉铮,军屯的那批马养在哪?带我去!”
王合也笑了,抱拳道:“谢侯爷!”又恋恋不舍看了眼那匹黑马,快步跟了上去。
马厩前安静下来。顾长庚站在栏边,目光扫过五百匹战马,最终还是落在那匹四蹄踏雪的黑马上。
他翻身上马,在城外跑了一圈,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马蹄踏碎满地月光。回来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风,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就你了。”
等人都散了,他回到书房,陆白榆已经合上账册,正拿剪子拨灯芯。烛火跳跃,屋内瞬间明亮了几分,映着她唇角那点笑意。他走过去,从身后揽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韩柏这大嗓门,早晚得把咱们院墙吼塌。”
陆白榆靠进他怀里,摸了摸他冒着青涩胡茬的下颌线,“他是高兴。如今凉州新粮入库,战马也运回来了,你也该好好歇一晚了。”
窗外月光铺了一地银霜,马厩里偶尔传来新马的嘶鸣,远处军营的梆子声敲了三更。凉州在这个麦香满溢的夜晚,终于褪去了饥寒的阴霾,有了点踏实的底气。
中秋夜
晚饭后,昭昭蜷在陆白榆腿上啃月饼,鼻尖下巴全沾着豆沙,蹭得她月白衫子上印了好几块印子。阿朔光着脚丫趴在石桌上,扒着果盘掏紫葡萄,葡萄滚得满院都是,他颠颠地跟在后面追得咯咯笑。
廊下挂着几盏兔儿灯,暖黄的光透过竹篾纸,在青石板上投下兔子圆滚滚的影子。
裹着桂香的晚风一吹,混着月饼皮微焦的甜香,飘得满院都是。
凤姑的飞鸽恰在此时落在石桌上,翅膀扫过几粒滚出来的葡萄。顾长庚解下它腿上的竹筒,就着廊下烛火扫了一眼,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新帝封苍梧韦氏为粤西招讨使,准其自募土兵三千,驻西江待命。旨意一下,朝野上下炸开了锅。言官连递七道折子,说土司历来归流官管束,从来没有给过军政实权的先例,此例一开,两百年祖制尽毁。新帝全留中不,一个字都没批。”
陆白榆接过信纸,就着月光扫了两行,目光在“自募土兵”四个字上停顿一瞬。
昭昭从她腿上滑下来,举着啃剩的半块月饼,跑去找阿朔抢葡萄。
她把信纸往石桌上一撂,声音冷得像秋露,“太祖定制,土司不授实职。两百年来,朝廷皆派流官管束,土司出兵只听朝廷调遣。新帝宁愿破了两百年的规矩,也要开这个口子,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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