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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出头,青黄不接,凉州的存粮见了底。灶上熬的粥越来越稀,巡防营的兵蹲在城门口喝,拿筷子往碗里一搅,清汤寡水的,半天捞不上几粒米。
张景明撩帘进来时,陆白榆正对着账册皱眉头。
他把田埂上掐的半穗麦子搁在案角,穗子刚泛黄,捏开一粒,浆水还稀得很。他眉眼间有些忧心,
“夫人,原本算着能撑到开镰,可上个月多收了两批流民,又匀了些粮给边境烽燧,库里见底了。按现在的量,最多撑四天,撑不到麦子开镰。”
陆白榆拿起那穗麦搓了搓,麦粒掉在掌心,还带着点青气。
她将麦穗搁下,沉默一瞬才开口,“你盯着田头,缺的粮我来想办法。多了不敢说,凑合个天还是没问题的。”
话音刚落,帐外的兵就撞了进来,声音急得颤,“夫人,周大人带厉铮、李岩他们回来了。就在城门口!”
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谁也没料到他们能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
半个时辰后,粮车轧着干裂的泥路进了城。
周绍祖从南洋的第一批粮在登州靠岸,周凛亲自接了货,绕三百里山路躲马匪,一路护到凉州。
几十辆粮车排成队,麻袋堆得比人还高,风一吹,米香裹着尘土飘得满城都是。
陆白榆上前,亲手拆了最前面的一袋,米粒细长,泛着淡淡的米脂光。
她捏了几粒搓了搓,又丢进嘴里慢慢嚼着,米香混着点潮气散开,转头冲周凛一笑,“来得正是时候。拨两成给灶上,让张景明盯着过秤登记。今天粥熬稠些,剩下的全封进库里,一粒都别动,留着冬天熬粥。”
中午粥棚开饭时,烟囱冒的烟都比往常沉。巡防营的兵蹲在城门口,拿起碗一看,粥稠得能挂住筷子,有人闷头连喝三大碗,抹嘴时打了个饱嗝。
陆白榆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泛金的麦田,风把她鬓角吹乱。她轻轻叹了口气,“再撑几天,麦子熟了,就熬出头了。”
几天后,麦子从南往北全黄透了。陆白榆蹲在田埂上,捏了个饱满的麦穗揉开,挑最鼓的一粒丢进嘴里,一磕“嘎嘣”脆,吐掉麦壳。她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汗,扬声喊,“开镰!”
声音被风送出去老远,坡地上的军民齐刷刷弯下腰,镰刀划过麦秆的“唰唰”声从这头传到那头,金色麦浪一层接一层倒下去,新麦的清香混着泥土味飘得满坡都是。
刚割了不到半亩地,就有人指着官道喊,“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直起腰,朝着官道那头望去。只见尽头扬起滚滚黄尘,遮天蔽日的,看那气势,竟像是有数百人的架势。
陆白榆面色微变,抬手一扬,“停!”
收麦的人瞬间停了动作,附近巡防营的兵抄起长矛就围了上来。
张景明攥着镰刀的手都白了,声音紧,“夫人,该不会是西戎蛮子趁夏收来抢粮吧?”
陆白榆沉声道:“厉铮,带两队人去侧翼接应,所有人护住麦堆。真要是西戎蛮子,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直到烟尘近了,看清领头的是陶闯,众人齐齐松了口气,有人还拍着胸口骂了句娘。
百来号人赶着五百匹河西马,马鬃被风扯得乱飞,远远看去像道滚动的褐浪。马队奔到田埂边,麦香混着马蹄溅起的尘土扑过来,呛得人直咳嗽。
陶闯“咚”地跳下马,脸晒成深古铜色,脸上的皮晒脱了一层,一块白一块红的,嘴唇裂得渗血丝,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夫人,成了!西域那边缺盐缺疯了,一车雪盐换两匹马,还搭了三十副牛皮甲。路上遇了三波马匪,都打散了,一匹马没丢!那些部落还想要铁器和茶叶,说下次给咱们换更好的战马。”他说着就要掏怀里的通商契。
陆白榆抬手按住他,扔过去一只水壶,“先喝水。晒成这样,路上辛苦坏了,赶紧回家歇着,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陶闯愣了,挠挠后脑勺,“回家?属下还得清点马匹……”
“不是回军屯。”陆白榆勾了勾唇角,“忘了告诉你,开春我就让人去接杏娘母女和你岳母,两个月前就到了,如今跟我做了邻居。杏娘手巧,去织坊做了管事,小陶曦天天带着我家那俩小家伙疯玩,就盼着你回来带她骑马呢。”
陶闯手里的水壶“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怔怔看着陆白榆,眼睛一点点红了,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想咧嘴笑,嘴角刚扯开又抿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哽咽道:“主子……”
陆白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家,杏娘等着你呢。”
陶闯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西域盐价还涨着,属下歇半个月就再去,这次走远点,给你……凉州换最好的马回来!”
说完,转身就往城门口冲,跑出十几步又猛地刹住脚,折回来捡起地上滚远的水壶,才大步朝家的方向奔去,背影都带着慌慌张张的欢喜。
夕阳西下,收麦的人扛着麦捆往城里走,扁担压得咯吱响,笑声混着麦香飘了一路。
顾长庚打马回城时,新割的麦田还留着秸秆的清香。他一身风尘,玄色劲装上沾满戈壁滩的沙砾,下巴上冒了层青胡茬,练兵月余没回家,瞧着清减了几分,眼神却依旧锐如刀。
进了院门,他没去前堂,径直往书房走,路过廊下时顺手摘了朵她种的白茉莉,捏在指尖。
书房门虚掩着,烛火从门缝漏出来。他推开门,陆白榆正伏在案上,笔尖悬在账册上。
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他,眉眼间那点疲惫骤然间烟消云散。
她弯了弯唇角,搁了笔起身迎上去。
“瘦了。”她伸手替他解肩甲系带,指腹拂过他下颌的胡茬,“风沙大,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
顾长庚低头看着她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顺手把那朵白茉莉别在她鬓边,“想你,也想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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