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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日后,第一批军粮终于分批运抵凉州城南粮仓。沉重的粮车碾过官道,车轮在秋日的沙碛路上留下深痕,卷起的烟尘裹着枯草碎屑,在萧瑟的风中漫天翻飞。
麻袋卸下,沉甸甸地垒起,在仓场里堆成了小山。
远处荒芜的田垄间,新种的土豆已悄然钻出地面。怯生生的嫩绿芽尖顶开覆着霜斑的泥土,在广袤的荒原上连成一片青白相间的薄雾。
许敬亭屈指敲过最后一车粮袋,出沉闷的回响。
旁边的厉铮抬手抹了把颈间滚下的热汗,正絮叨着途中遭遇暗哨围堵时的刀光剑影,以及山涧索道那令人心悬的颠簸,话未说完,便被一阵裹着沙尘的风呛得咳了起来。
许敬亭大笑着,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上京城里那群锦衣玉食的锦衣卫,这几年难不成真被养废了?夫人那把火放得蹊跷,他们竟也不查查周遭的车辙印?”
陆白榆正从粮垛旁走过,秋风掀起她的青布袍角,日光在清瘦的侧脸勾出一痕淡金。闻言,她想起自己利用空间之力覆盖车辙印的瞬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步履未停,径直走向静立一旁的顾长庚,只丢下一句轻描淡写,“许是天佑我等罢。”
顾长庚眼底眸光微动,仿佛已将她未尽的心思看穿。
他未一言,只是抬手覆上她的手腕,宽袖交叠的刹那,十指已扣进她微凉的指缝,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意。
千里之外,荒凉的野渡口。那座颓败的河神庙依旧孤零零地守着浑浊翻涌的河岸。
半截断墙之上,那块被陆白榆用来标记水位的灰黑色碎石,依旧沉沉地压在原处。
日升月落,河水涨了又退,浑浊的水流裹挟着草屑冲刷堤岸,苔痕悄悄爬上石面,野草在断壁间疯长。
无人知晓,曾有一个女子在此踏着月光,悄然改写了凉州粮道,乃至无数人的命运轨迹。
“回吧。”顾长庚替她捋了捋颊边被风吹散的碎。
厉铮抱着一摞清点好的账册,正与许敬亭低声交谈,瞥见粮垛旁牵手的二人,脚步便不约而同地放轻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上前道,“侯爷、夫人,各营的分粮名册”
顾长庚抬手止住他,“天大的事,明日再说。”
厉铮的目光掠过顾长庚肩头,落在陆白榆身上。她立在秋日午后的日光里,人瘦了一圈,袖口还沾着野渡大火熏出的焦痕,洗也洗不净。他终是咽下话头,抱拳退开。
顾长庚牵着她的手往回走。掌心温热,指节扣进她指缝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陆白榆由他牵着,穿过城门洞,踏过新补的青石板长街,走过老槐树的荫凉,一路无言。
快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偏头看他,唇角弯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侯爷这是押犯人呢?”
顾长庚没答话,径直推开院门,弯腰把她打横抱起。
陆白榆低呼一声,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侯爷这是打算白日宣淫么?”
她嗓音未刻意放软,却因连日风尘沙哑了几分,尾音轻扬,像猫爪子轻轻挠过耳廓。
顾长庚低头看她,她窝在他怀里,鬓散乱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倦懒的眼,眸底并无恼意,倒漾着不自知的潋滟。
他胸腔微震,低笑一声,臂弯收得更紧,“夫人冤我!”
唇几乎贴上她耳垂,气息烫得颈侧肌肤一颤,“为夫只是见你风尘仆仆,想伺候你沐个浴罢了。”
廊下风铃轻晃,不待她反驳,他已抱着人穿过院子,直往正房后浴堂去。
浴堂不大,青砖铺地,墙上嵌着几块磨亮的暖石。旧屏风旁搭着几件素色衣裳,叠得齐整,是她惯穿的料子。
浴桶水汽蒸腾,裹着野菊的苦香。顾长庚将她搁在桶边小榻,蹲身解披风系带。指腹偶尔擦过腕骨,带起细密的痒。
陆白榆乖乖坐着,任他摆弄,目光却黏在他身上。
看他从袖口解到臂弯,再至肩头,一颗颗盘扣在指尖绽开,耐心得像拆一件珍宝。
外裳褪尽,他起身将她颊边碎别至耳后,又叠好一块干净帕子搭在桶沿,点点头,便转身走到屏风另一侧,背对浴桶坐下。
陆白榆靠上桶壁,微烫的水包裹周身,倦意从骨缝里丝丝缕缕散出来。
屏风那头传来衣料窸窣,色披风垂落木框,腰带搭上屏风顶,尾端几乎垂到桶沿。
他将衣裳叠好搁在案上,背靠屏风坐下,一动不动。
水汽氤氲里,她闭上眼,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沐浴完毕她换上素色寝衣,袖口宽大,湿披散肩后,人像刚从梦里捞出。
她赤足踩过青砖,见他已换好寝衣,正背对着她叠那件换下的披风。他叠得极认真,抚平褶皱,对折,再对折,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陆白榆从身后环住他腰,脸颊贴上他背脊。叠衣的手顿了顿,又继续。
“睡会儿。”他声音低沉温柔,“晚饭还早。瑶光带孩子们去城外玩了,天黑才回。”
她被牵到榻边,湿铺了满枕。他拿帕子一寸寸绞干,薄被拉至她肩头。
她侧躺着望他,眼皮沉沉,却撑着不闭,含混道:“你呢?”
“睡吧,我在。”他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
她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渐匀,睫下投一小片扇形阴影,手指松松攥着他一根指头,像是怕他离开。
他静坐至夕阳从窗棂退尽,暮色漫进屋子,柔和了她脸上的轮廓。
廊下风铃被风一推,轻晃着响了一声,又静了。
被褥间皂角与药草的清苦气息未散,她攥着的那根手指,始终未曾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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