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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几路搜索的士卒气喘吁吁回报,“禀千户,方圆三里都细细搜遍了。除了些野兔蹄印,并无大队车马踪迹,连个新鲜的车辙印都无!刚才说不定真的是巧合,哪个早起打鱼的烤火取暖,不小心点着的?”
王千户站在焦土上,望着空荡荡的河面与栈桥,脸色阴沉得能够滴出水来。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眼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的猜测。
“撤。”他咬着牙吐出一个字,转身时,目光扫过河神庙断墙上的黑色碎石,掠过庙后那片枯林,没有丝毫停留。
。
萧景泽掀帘踏入长春宫,步履带风,裹挟的秋夜寒气瞬间冲散了殿内的暖香。
陆锦鸾斜倚在软榻上假寐,贵妃常服的云锦泛着柔和光泽,鬓边东珠钗映着烛火,衬得她眉眼间那份惯常的妩媚也沉静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她睫羽微颤,缓缓睁眼。只一眼,就看懂了他眼里藏着的怒火与挫败。
“都退下。”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宫人们屏息垂,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沉重的殿门合拢,将外界的夜色与喧嚣彻底隔绝。
萧景泽视若无睹地掠过她身侧,带起的冷风扑在她脸颊。
他径直走到紫檀木案前,将三封密奏重重拍在桌面上。指尖压在纸边,用力之深,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页摁穿,指节泛着青白。
“徐州的事,扑了空。”他听不出半点波澜,底下却翻涌着骇人的怒涛,“码头封了十二日,前后盘查近百艘船,连运咸鱼的破船都翻了个底朝天,可就是一粒军粮也没找到。”
他抬眼直视她,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却映不出半分暖意,只剩冰冷的焦躁,“朕调遣两千锦衣卫,会同徐州卫三千守军,该封的官道尽数封死,该布的暗哨安插无遗,结果却一无所获。”
陆锦鸾心头一沉,指腹下意识地收紧,膝上的锦帕瞬间被攥出几道深痕。她垂落眼睫,避开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目光。
“户部尚书,今儿在养心殿外,跪了一个时辰。”萧景泽的声音陡然低哑下去,像是竭力压着火,
“此番调兵的银两,是从山东剿蝗赈款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入秋蝗灾肆虐,三府颗粒无收,再无赈粮接济,百姓怕是都要跟着三皇子造反了!”
他眼中血丝密布,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带着淡淡的自嘲,“明日朝会,百官诘问,还有那帮御史的唾沫星子,你让朕如何交待?”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只余烛火“噼啪”爆着灯花,滚烫的烛泪蜿蜒流下,如同无声的控诉。
陆锦鸾指尖冰凉,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稳住颤的声线,“陛下的雷霆之怒,臣妾万死难辞。”
她缓缓起身,在冰冷的金砖上屈膝跪下,额头深深触地。
“可陛下从前亲眼所见,臣妾的梦向来少有差池。”她喉间紧,声音艰涩,“可每次牵扯到她,总会出现变故”
她抬起脸,眼中是深深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臣妾分明看见她站在水边,看见粮船泊在徐州码头可为何,这一次又扑了空”
那个“她”是谁,两人心照不宣。流放路上的杀机,岭南、上京的处处掣肘,那个如影随形、总能棋高一着的女人,早已成为他们心头驱之不散的阴霾。
萧景泽没叫她起身,也没再看她。只死死盯着案头那簇摇曳的烛火。灯芯猛地一爆,几点火星溅起,挣扎着亮了一瞬,旋即彻底湮灭在黑暗里,只余一缕呛人的青烟袅袅上升。
沉默像铅块一般,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陆锦鸾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他才开口。声音嘶哑疲惫,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不是怪你,也不是怕她把这批粮草运走。她与顾长庚拢住了十万镇北军要填饱这么多张嘴,纵是一时得逞,又能撑到几时?”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案头:那封沾着暗红火漆、如同催命符般的直隶军情急报,就压在最上面;旁边是山东巡抚字字泣血的求粮奏折。
“可国库早就掏空了!三皇子叛军已破直隶门户,刀尖快抵到朕的咽喉了!朕手里能动弹的兵,全都陷在徐州这滩烂泥里,空耗钱粮,寸功未立!”
他用力闭了闭眼,胸口微微起伏,那身明黄的龙袍也掩不住此刻的狼狈与脆弱,
“长此以往,根本不用等顾长庚挥师南下,这摇摇欲坠的大邺江山就要先断送在朕的手里了!”
他踉跄一步,背对着陆锦鸾,走到窗边。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将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以及眉骨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翳,勾勒得异常清晰。
那是一个帝王身陷绝境,环顾四野却无路可走的无力与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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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怕的,不是抓不住粮”夜风裹着他低哑破碎的声音送进陆锦鸾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颓唐,
“而是朕倾尽举国之力,布下这所谓的天罗地网,在她眼里,恐怕不过是个笑话。朕连她的影子都摸不着又能奈她何?”
陆锦鸾跪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帝王话语里从未有过的消沉,只觉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她死死攥着衣袖,指节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臣妾不信她没去徐州!”她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近乎偏执的光,
“臣妾只是不知,她究竟是用什么法子瞒天过海?陛下,那女人竟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让偌大一批军粮凭空消失!她莫非莫非是妖孽不成?”
殿外,更漏声幽幽传来,一声又一声,那缓慢而单调的“滴答”声,在死寂的深宫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沉重的鼓槌,一下又一下,砸在两人紧绷的心弦上。
“妖孽?”萧景泽轻嗤一声,声音疲惫至极,像是嘲讽,“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话音戛然而止,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罢了,你早些歇息吧,朕再待一会儿。”
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陆锦鸾看着帝王在月光下孤绝的背影,忽然咬了咬牙,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轻声道:“陛下”
萧景泽背影未动,只微微侧,月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
陆锦鸾深吸一口气,语极快,仿佛怕自己会后悔,“陛下可还记得黑水镇那个银矿?”
萧景泽身形似乎凝滞了一瞬。
“当初流放路上,或许是太过仓促,才未找到主银脉。”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低声道,“但陛下派去的人,不是也现了小银脉吗?若若能探明主脉,开采出来,便可解军饷的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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