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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打在贸易行二楼窗玻璃上,歪歪扭扭地往下淌。茯苓刚合上账本,就听见楼下伙计阿福喊:“苏会计!有您的信!”
她手指顿了顿,继续把钢笔插回笔帽,动作很慢。这个月第三封了——前两封是乡下表哥来的,问今年茶叶收成。她走下楼梯时,木台阶出熟悉的吱呀声。
阿福把信递过来,信封是素白的,没贴邮票。“刚才有个穿长衫的人放柜台上的,说务必交到您手里。”
茯苓接过。纸很厚,边缘裁得笔直,在昏暗的店里泛着冷白的光。她说了声谢,转身时听见阿福嘀咕:“那人怪得很,戴着手套,六月天呢……”
回到二楼房间,锁门。她没立刻拆信,而是先检查门窗——插销都好好的,窗帘也拉严实了。然后才走到灯下,把信封对着光。
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只写着“苏婉女士亲启”,毛笔字,瘦硬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封口处有块暗红色的火漆,图案是……
茯苓呼吸停了半拍。
一把武士刀。极小,但每个细节都清晰。
她抽出裁纸刀,沿着封口线轻轻划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同样素白,上面三行字:
苏婉女士台鉴:
三日后黄昏,江畔听雨轩。
静候光临。
没有署名,没有理由,没有客套话。像道命令,或者判决。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了。茯苓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又对着灯看——纸浆纹理均匀,是日本产的“雪月”纸,武汉买不到。
她坐进椅子里,信纸平摊在桌上。台灯的光圈拢着那三行字,墨迹浓黑,像是刚刚写好的。
影佐知道是她。知道苏婉就是茯苓,知道茯苓就是那个闯进梅机关的“幽灵”。
那他为什么不当场抓人?为什么要约在三天后?为什么选听雨轩?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她盯着那些字,直到它们开始变形,变成别的意思——变成陷阱,变成圈套,变成一张慢慢收拢的枷锁。
半小时后,她在城西裁缝铺的后屋见到了江鸥。屋里堆着布料,空气里有樟脑丸和灰尘的味道。
“你看看这个。”她把信递过去。
江鸥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走到窗边,借着天光仔细看纸和墨,手指摩挲火漆的痕迹。
“什么时候送到的?”
“下午四点左右。”
“送信人呢?”
“阿福说穿长衫,戴手套,三十多岁。没看清脸。”
江鸥沉默了很久。雨打在屋顶瓦片上,哗啦啦响成一片。终于他转身,把信轻轻放在裁案上:“不能去。”
“为什么?”茯苓问,虽然她心里有答案。
“为什么?”江鸥声音高起来,“因为这是送死!听雨轩在江滩边上,前后就一条路,周围全是芦苇荡。他约你在那里见面,摆明了就是要瓮中捉鳖!”
茯苓没说话。她走到裁案边,拿起那张纸。纸很轻,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如果他真想抓我,”她慢慢说,“今天就可以动手。贸易行外面至少有两组监视的人,我出门时看见了。”
“那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不止是我。”茯苓抬起眼,“他要的是整个网络。我,你,方觉民,刘铁山,所有和我有联系的人。他约我见面,是想看谁会跟着去,谁会想办法接应,谁会……露出马脚。”
江鸥怔住了。他盯着茯苓,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是说,这是个诱饵?”
“是测试。”茯苓纠正,“测试我们的反应,测试我们的联络方式,测试我们敢不敢为了一个人冒险。”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褪色的武汉地图。手指点在江滩的位置:“听雨轩在这里。如果我们在周围布置接应,他会看到。如果我们尝试中途拦截,他会看到。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她停顿了一下,“他也会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我们放弃了同伴。”茯苓声音很轻,“而这会让他更确定,我是个可以舍弃的棋子。然后他就可以用更激进的方式抓我,不用担心引大规模抵抗。”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黄包车铃铛声。
江鸥在裁案边坐下,双手撑着头。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们可以安排撤离。今晚就走,去宜昌,转重庆——”
“然后呢?”茯苓打断他,“让影佐拿着那份真名单,把武汉剩下的同志一个一个挖出来?让方觉民、刘铁山他们因为我的逃跑被清算?”
她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已经涩了,但她一口喝干。
“江鸥,你还记得‘钉子’牺牲前说的话吗?”
江鸥抬起头。
“他说,有些路看起来是绝路,但走到底,也许能踩出一条生路。”茯苓放下茶杯,“我不觉得听雨轩是生路。但至少,这是一条能把影佐的注意力暂时固定住的路。”
“用你自己当诱饵?”江鸥声音颤。
“用我自己当盾牌。”茯苓纠正,“我去见他,和他周旋,给你们争取时间。你趁这三天,把能撤的人都撤走,把该销毁的东西都销毁。等我进了听雨轩,你们就彻底切断和我的所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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