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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一片寂静,花纹繁复的水晶吊灯高悬,冷白色的灯光无声地落在灰白的地砖面上,拓印下绰绰的影。
“少爷?”张嫂讶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看见裴时樾很是意外,“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裴时樾朝她微微颔首:“老太太在楼上吗?”
张嫂跟了江家十几年,江家上一辈包括上上辈那些弯弯绕绕恩恩怨怨她是都知道明了的,张嫂看着裴时樾欲言又止,犹豫着开口告诉他:“在楼上的,老太太入了夏之后身体反而不太好,这眼瞅着又快到了七十三大寿,上周还找了个老中医给她调理,人家说老人家这个年纪心理作用占大多数……”
张嫂轻轻叹了口气,旋即又抬起眼来,眼尾细纹舒展,笑得温和:“不过没事儿,老太太嘴上不说,其实一直惦记您呢,您回来她肯定高兴。”
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裴时樾站在书房门前停顿了两秒,随即屈起手指叩了叩。
两三秒之后,房间里传来老人略显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不大的一间房,装修古香古色,深色的木书架倚着墙壁顶天,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临窗放着,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
厚重的窗帘帷幔被放下一半,夕阳最后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年书籍淡淡的油墨气味。
红木桌前的藤椅上,老人昏沉欲睡,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中的书籍倒扣过来,压在膝前。
她看起来确实没有几个月前状态好,坐在藤椅里,身子更加岣嵝,眉眼间的精气神都好像泛空了不少。
听见开门的声响,她缓缓睁开眼,用一双衰老却依然视线锐利的眼睛直视着裴时樾,慢悠悠开口:“还知道回来?还记得有我这个奶奶?”
裴时樾垂着眼,笑了下:“前段时间太忙了,给您赔个不是。不回来碍您的眼,我送完东西这就走。”
他说着把手中带上来的饰品盒平放在红木桌面上,打开盒盖,柔软漆黑的内衬绒布之上赫然躺着块品相极好的南红玛瑙观音像。
老太太对他说:“拿过来我看看。”
玛瑙石色泽饱满浓郁,质地细腻如凝脂,在自然光线下透出温润的光泽。整体雕工精湛,观音法相端庄,连衣襟上的莲花和祥云都细细雕琢,层次分明,哪怕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不是凡品。
老太太仔仔细细端详了会,重新把饰品盒递给他,抬眼示意放在一边,给出的评价不算低:“料子够好,雕功也了得,是大师台弘的手笔?最近去台南拍的?”
老太太喜欢玉石玛瑙,集了大半辈子,藏品颇丰,只一眼,便看得透彻。
裴时樾唇角扯起一个冷淡的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还真是瞒不过您,一个朋友最近在那边谈生意,找他帮的忙。您不嫌弃就好,能让您喜欢的可不多见。”
老太太沉默地看着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她缓缓开口:“在我们当地有这么个说法,老年人七十三八十四是道坎儿,过不去也就过不去了。转眼我都到了这个岁数,你也从小不点长到这么大。”
她顿了顿,接着回忆道:“我有四个子女,其实都不像我,倒是只有你,身上有我的影子。”
不知怎么,老太太突然清晰回想起小时候的裴时樾,长得晚的缘故,他看起来比同龄人小了一号,小小一只,却不怕生,站在裴芷腿边,仰起小脸,眼珠漆黑,倔生生地注视着你。
裴时樾自始至终维持着姿势没动,他站在光线不抵达的阴暗处,五官隐匿在阴影里,遮住眼底的情绪,静静地听她诉说。
老太太看着孙子,最终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过去这么多年,你还在怨我。”
他抬了抬眼,语气平静,无波无澜:“我要是还怨您,我就不会站在这里。我先回去了,您注意休息。”
裴时樾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下楼的时候,和继母翁佩兰好巧不巧迎面撞上。
翁佩兰看见他先是明显一惊,然后不动声色地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精明的眼珠转了转,表面还是一副伪善的嘴脸:“哎呀,阿樾怎么回来了?奶奶的生日宴你也不来,我昨天还跟你爸爸说呢,改天我们全家人一起好好聚一聚。”
裴时樾冷笑一声,唇角弧度讥诮:“我知道您一直惦记我,这不还不忘把谁谁谁家的千金介绍到我公司来。”
翁佩兰僵硬地干笑了两声:“之前夏家的小姑娘跟我说起过你,我寻思你们年纪正好,互相认识一下就当交个朋友,就把联系方式给她了,瞧我这记性,怎么忘了提前告诉你呢。”
这时江元恺从翁佩兰身后走出来,前不久江老太太的生日宴他亲自打去电话,结果被裴时樾直接给他撂了,到最后也没来。
原本他家的那点儿破事在不大的圈子里就人尽皆知,只是之前还能维持一下表面的兄友弟恭,裴时樾单方面的割席,这下更坐实了江家兄弟不和的言论,整整一场宴席,多少窃窃私语,江元恺没少觉得面儿上挂不住。
所以他今天一看见裴时樾,积压了这么久的火气便噌噌噌往外冒:“你怎么跟你翁姨说话呢?跟长辈相处就是这个态度吗?”
裴时樾眉梢微挑,掀起薄薄的眼皮:“没办法,从小没人管,也没人教。”
翁佩兰打得一手好太极,也演得一手好绿茶,眼见着靠山来了,她立马一秒无缝衔接委屈脸,表情做作且刻意,四十多的人了,再贵的保养品再浓的妆也遮不住脸上的细纹。
偏偏还要用力过猛凹出一副二十出头小姑娘撒娇时娇滴滴的模样来。
更他爹要命的是江元恺这人大男子主义,偏偏就爱吃这一套,屡试不爽。
裴时樾额角跳了跳,这两人一前一后矫揉造作的表演,看得他空空如也的胃里一阵翻涌。
“老公,你不要说阿樾了,”她挽住江元恺的手臂,“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这样,阿樾你晚上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裴时樾兴致缺缺地垂下眼,半倚着墙根,整个人姿态散漫:“算了,您知道的,家里阿姨做饭太软了,我打小就吃不惯,我记得好像是因为哥哥牙口一直都不是特别好,对吧。”
俗称——爱吃软饭。
翁佩兰一张脸绿了又白白了又绿。
江元恺昨晚宿醉,一直到刚刚才醒,还有些醉醺醺的,本来就转不快的脑子被酒精侵蚀,现在更是跟生锈了似的,愣了两秒才听出来他拐弯抹角的意思。
他瞬间暴怒,一张整脸像染色似的涨成了猪肝色,随手抄起手边一个杯子毫不留情狠狠地砸过去:“裴时樾!别以为你他妈改了个姓膀子硬了就能跟老子叫板!就算你不姓江老子也永远是你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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