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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第1页）

窦洵初时没想起来这事，她那时候的记忆太零碎也太混乱，陵墓里黑沉沉的，死一般的寂静，她隐约记得地面潮湿，陪葬品像淋过雨。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哪是什么雨啊，那都是人血。

她的神识本不该醒得这么快，很难说是不是窦讳一路上偶尔为之的杀戮和人祭促使她提前醒来，人激烈的恐惧，腔子里泼出来的热气腾腾的血，对妖物来说是掺毒的补品，她不可能不醒。

也不知道窦讳究竟是不想她醒过来，还是希望她醒过来。

只是当时被杀的人应当跟鲁?元没什么关系。

时间隔得太久了，何况窦讳下手，不留余地，他要是没有另外的布置，就不会留下漏网之鱼。

鲁?元能活到现在，只能说明她是另外一个族群，她的祖上根本就不住在那座陵墓里。

听到窦洵的回答，鲁?元的神色也没有更多波动，她只是沉默着接受这种意料之中的绝望。

一个几乎没有过希望的人，真的会感到失望吗？

窦洵察觉到了不对，她温和地问道：“你在找同伴么？你现在的同伴呢？”

鲁?元还能活着，就说明她身边还有同伴，并且是正常的、能帮助她生活下去的同伴。

什么样的状况，能让一群正常的人，心甘情愿陪伴在一只“怪物”的身边？

“怪物”真的只有一个吗？

为什么，鲁?元会在意数十年前陵墓中一群隐匿者的存在？

尽管鲁?元还什么都没有说，但结合这一路以来的所见所闻，窦洵已经能猜出个大概。

黑暗中，畸形可怖的人沉默了片刻，平淡地开口：

“很快，就只剩下我一个了。”

窦洵挑了挑眉。

怎么，她的同伴们即将离开了？

窦洵并不觉得意外，或者说她意外的点在于鲁?元的同伴们居然现在才离开。

鲁?元是人，她的情绪起伏都在窦洵的观察之中，窦洵能感到她内心那层厚重的麻木冷漠下微弱起伏的痛苦落寞。

按照窦洵的观察，她的同伴们所谓的离开，应该不会是死了。

除非有窦讳那种人出现，否则在没有战乱的地方陡然之间死去一批人，怎么想都是很少见的事。

而且鲁?元说的是“很快”，而不是“现在”，这说明她同伴的离开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这过程还没有结束。

鲁?元觉得，今晚见到窦洵，或许是上苍给她的一个暗示，如果上苍真的在注视她的话。

她应该快要死了，按照一代一代前辈们的经验，她的命不会很长，算算时间，就算不出任何意外，也差不多该到了。而她的同族想要真正获得自由，她就应该是要死的。哪怕是为了这个目的，她也会盼望自己早日结束这几乎毫无意义的生命。

鲁?元的名字很正式，应该是族中最正式的名字了，她来自于很久之前的一位王后，一位跟她一模一样的王后。

那位王后经历的事情，被当时的楚王宫刻意掩盖过去，只剩下一个似是而非的名字，一代代流传下来。当年鲁?元王后的母族被楚王宫征伐血洗，逃出生天的一小支族人在深山中隐藏起来，从此再也不敢入世，慢慢的，居然也活了下来。

每一代，依然有这样一个所谓女娲的化身，受到保护，得到供奉，被深深地信任。她自己虽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内心深处却在暗暗地怀疑，女娲是否真的在她身上化身。

过去那一代一代的怪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女娲化身？

部族都亡灭了，他们蜷缩在深山之中，过着苦不堪言、苟且偷生的日子，女娲娘娘的庇护在哪里呢？

如果传说是真的，普天之下的人都是女娲造出的，她怎么会厚此薄彼，只庇护你，却不庇护别人呢？

鲁?元默默地想着。她觉得，只有她会这样大逆不道。毕竟她几乎无法做任何事，难以从事劳作，无法从山外带回食物和取暖的材料，她每天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忍受自己的痛苦。自从十几岁身体开始异变，她身上没有一块骨头不痛。

或许比起劳作，忍受痛苦会要容易一些么？鲁?元不清楚，她觉得自己所有大逆不道的想法，都来自于这种被迫的闲暇。

然而渐渐的，她现自己的想法，或许并不少见。或许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族人，都在某个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刻，仓促地怀疑过祖辈流传之说的真实。

可是没有办法，他们没有选择。

世上或许有人难以理解，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明知道某些东西不真实，还不敢戳破。但事实就是如此，人有时候失去某种信念，就无法再哄骗自己生活下去。

他们这样孤零零的一小群人，蜷缩在与世隔绝的地方，过着衣不暖食不饱，生了病连草药都不一定可以采到的日子，因为祖先遭遇到的灾祸，他们习惯了躲藏，不敢尝试重新融入人世。他们没有户籍，没有生计，没有与外界联络的能力，连偶尔的下山一次，都心惊肉跳，如过街老鼠、惊弓之鸟。

这样的生活，如果不深信他们守护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他们所遭受的一切苦痛都是有意义的，他们要怎样活下去呢？

只有相信，必须相信。

深信不疑或许很困难，时有时无的怀疑也令人痛苦，可不相信却要面临倾覆。彻头彻尾的倾覆。

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

在那段心生怀疑的光阴里，唯一能给鲁?元带来些许安慰甚至于快乐的事，就是“显灵”。

不是在山中，不是在族人的面前，而是在山下，在那个她一旦被现就一定活不下去的地方，在那座饱含了许多贫民殷切期望的、小小的女娲庙里。

她在那里，短暂地做一个真正的女娲，为贫苦的人抚平病痛。

这做法很凶险，她像过去每一个鲁?元一样，心甘情愿地置身于这种凶险之中，用假扮女娲的方式，依靠族人活着，又再用同样的方式，帮助族人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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