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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倚窗望了一会儿月,回到君迁身旁,携了他的手道:
“睡吧,明日还得下山呢——对了,你还要做晚课吧?我去问法师借那蜡烛回来……”
她忽然想起他每夜睡前都有记录日间巡诊见闻的习惯,便要出门去讨灯。君迁拽住她,莞尔道:“今晚且让我旷一回课吧。”
金坠巴不得他早些休息,忙回转来。君迁走到塌边,俯身铺好衾枕,从药匣中取出一支药香在枕畔点燃。正要宽衣,低头瞥见自己沁满了血的白衫,不由敛眉轻叹一声。
金坠走到他身后替他解带,心疼地拥住他,柔声道:“方才……很辛苦吧?”
君迁回过神,黯然道:“我从未见过那般景象。那样多的血……以往只在医书中看过。”
金坠想象着那番惨状,揪心道:“阿难能活下来么?”
“艾一法师暂且替他止住了血。外科断肢动骨之术凶险万状,目下尚无法断言。但愿他无虞安度此劫。”
“神佛保佑,你们拼尽全力救他,他定能撑过去的……”金坠叹息一声,将他脱下的血淋淋的外衣捧在手里,不无苦涩地揶揄道,“真比你成亲那日还要红上几分呢!早知我今日就该穿绿色来。”
君迁啼笑皆非:“娘子莫非想在这儿同我再成一次亲么?”
“有何不可?”金坠上前揽住他的腰身,扬脸盯着他,“反正我们当初成亲时也不像成亲的样子,按理是该补一回!”
君迁正色:“那现在补?”
金坠斜睨着他:“折腾了一整天,你还有力气么?”
“说实话……没有。我恨不能睡上三天三夜。”君迁苦笑一下,“但你若是想……”
“好啦,我就不压榨你了!等你睡饱了来日方长。”金坠嬉笑着放开他,四下环顾着这间古旧的禅房,正色道,“这儿的确不太像洞房呢!”
二人相视一笑,便一道和衣上塌就寝。床榻很窄,他们不得紧紧依偎着。因在山中的缘故,屋外夜虫声极热闹,衬得室内愈发寂静。虽是仲夏,夜间仍有些湿冷,沾了露水的衾枕微微发潮。月光洒了满屋,似天外一只雪亮的眼一览无遗地窥望着,直教人辗转反侧。
他们头一回宿于这般的深山古寺,虽已疲累不堪,一时都未睡着。不觉窗外月过中天,大约已过子时了。金坠忽沉沉地叹息一声。君迁忙在她耳畔问道:“伤还疼么?”
“不疼。只是觉得像做梦一般。自从来到这里以后,这一切……”她顿了顿,蓦地侧身问他,“君迁,你想回杭州吗?”
君迁不做声,半晌低低道:“若当真是梦就好……醒来便可回去了。”
金坠悲哀地笑了笑,凝望着他在月下显得十分苍白的脸,轻轻摸了摸他的面颊,小声道:“普提方才同我说了些事……关于今日袭击我们的那些人。”
“是那位‘小殿下’吧?”君迁蹙起眉,“此前我在大理城中巡诊,本地医官之间也流传过许多与此相关的风言。当时我并未在意,不想却……”
金坠道:“听说此人绰号‘真魔王’,想必是个狠厉角色。那些风言是怎么说的?”
“多是些宫廷蜚语,各执一词,不可尽述。总归是关于这位魔王的种种劣迹罢了。”君迁低语,“还有普提方才提到的那个‘鬼罗刹’……”
“那个山匪头子?”金坠皱眉,“他又是什么来头?听着怪吓人的。”
“关于此人的传闻就更多了。据说他本是哀牢深山的一支蛮族头领,出山后招兵买马,成了横行滇中的匪首,抢掠多年,富可敌国,那位谋反的魔王就是得其助力。此后大理国屡次出兵平乱,听说已将叛军主力剿灭了,大约放松了警惕,未料到他们竟会卷土重来。”
“哀牢山?不就是南乡先生去采药的地方吗?”金坠担忧道,“他会不会有危险?”
“哀牢山极大,横贯滇中,南北足有上百座峰峦,周边还有诸多村落。先生在云南多年,应当比我们更熟悉此间境况,我想他会平安无事的。”君迁轻叹一声,“眼下我们的处境才更危险。”
“那倒也是。”金坠嗫嚅,“早先还说只有哀牢山才有土匪呢,看来这苍山也并非看起来那么神圣。但愿他们已经走了……”
一个谋逆的废王与一伙凶恶的土匪如幽魂一般在山林中游荡窥伺,不时放出毒箭,此情此景令人心有余悸。二人叹息一阵,君迁望着金坠道:
“上山时是我不留意,害你和阿罗若……”
金坠打断他:“我倒庆幸那些暗箭对准的不是你。你埋头为你的宝贝草药画像,肯定逃不掉。”
君迁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洒在枕畔的月光亮得令人心神不宁,金坠叹了口气,怔怔道:
“今次是侥幸脱险,以后你外出时定要倍加小心。我总感觉还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君迁点点头,环臂搂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窗外山月皎洁,满床清光如水,恍如睡在舟中。她将身子埋进他怀间,呓语似的说道:
“睡吧……我们一同回江南去。”
第82章惊山鸟世间好物不坚牢
这一夜,苍山的月光格外雪亮。到了后半夜,更如直从九天流泻下来一般,将这间山寺禅房变作了银河里的一叶孤舟,睡在其中但觉摇摇晃晃,连四肢都变得轻飘飘的,几乎不知身在何方。
金坠本就认床,迷迷糊糊浅睡了个把时辰,蓦地被一阵遥遥的长啸声惊醒——尖锐而悲切,就像一个正在受苦的人发出来的。
她立刻醒转过来,四下顾盼不见踪迹。起身走到窗前,只望见庭中草木在拂晓的风露中簌簌摇动,大约是躲在其间的山鸟在啼鸣。又许是自己日间过度惊累,遭了梦魇吧。
她松了口气,回到塌边坐下。君迁仍静卧着,看模样睡得正熟。他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宇微微皱起,看着有些疲倦。她轻轻将他蹙着的眉头抚平,依着他躺了片刻,但觉睡意全无,便起身披衣,蹑步走出屋去透透风。
山房中并无更漏,看天色大约已是卯时了。昨夜那轮扰人清梦的明月高悬在东边天幕,已渐渐被浮起的曙光遮掩。山间晨风微拂,微凉湿润,裹挟着虫声鸟鸣如细雨拂面,令人五感舒畅,忧思云散。金坠深呼吸一口,独立在禅房前的庭院中,享受着如在世外的宁静。
不一会儿,远处忽传来一阵细碎的敲木鱼声。她以为是艾一法师在做晨课,想去道声日安,便循着那笃笃的木鱼声走去。从昨晚睡觉的禅房后头绕过,侧身穿过墙隙间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正疑心走岔了路,忽见眼前天高云阔,竟是到了山崖边。
昨夜匆匆而至来不及观察,原来这座古寺依着苍山云弄峰的南麓半山而建,此处已是最高点。仰头望去,一侧崖壁上凿有一座二人高的石窟,内部依稀可辨是一尊佛像。
石像久遭风雨磨蚀,周身遍布杂草青苔;上部齐颈而断,佛头已不知所踪了,正如金坠此前听说的那般。大理人称妙香佛国,据说苍山十九峰中遍布大小千百座佛窟,眼前所见仅是沧海一粟。
太阳尚未升起来,天边只有一片青金与绯红交织而成的曙色,浸润在乳白色的岚雾之中,将这座山头笼罩在梦幻般的熹微里。那尊无头佛像下,一个白发老妪正屈膝而跪,一手敲击着木鱼,口中喁喁念着经,深深驼起的背脊宛如一块沉默嶙峋的怪石。
金坠认出那是昨晚带她们去休息的石婆婆,想起艾一法师说过这是位虔诚的老者,看来是在这里彻夜伴佛吧。她不想打扰石婆婆念经,正要离去,倏忽一阵山风自崖边袭来。那入定般的老妪停下了手边敲打的木鱼,蓦然回头望见金坠,颤巍巍地向她招了招手。
金坠见状走上前去。老妪眯起一双深藏在皱纹中的眼睛,指了指面前用石头充当的供桌,用一句沙哑的土语向她说了什么。
金坠向那石桌上望去,只见两边各摆着一支燃尽了的红烛,正中用黑白两色卵石垒成个圆阵,边上铺了些枯枝杂草,底下垫着片芭蕉叶子。石阵当中有一盏小巧精致的青玉琉璃莲瓣长明灯,灯焰已被风吹熄了。
石婆婆伸出枯瘦的手指着那灯,大约是请金坠帮忙点上。金坠见那莲盏中已不剩多少灯油,便道:“老人家,这灯已燃尽了,需添些灯油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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