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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夔长叹一声,继而冷声道:“陛下年少,与贞太妃年岁相仿,互生好感。金霖暗中牵线,借此操纵今上把持朝政——这便是长公主一党散播的蜚言。贞太妃与今上乱了伦常,本就于理不容,莫说闹出这落子的戏码了。”
“此事不论真假,一经散播,对陛下自是不利,对太妃家族更是重创。长公主令人暗中放出这一首采莲藏头诗来,既敲打了她的小侄儿皇帝,又顺带清理了一只没用的鹰犬,自己将权柄收入囊中,岂不是一箭双雕么?”
金坠嗫嚅:“可此事无凭无据,他们要如何掀起风浪来?”
“如今江南遍地流传这首童谣,坊间传唱不休,人言可畏,风浪自起,要何凭据?今上继位不久,根基未稳,若受此事影响,新政休矣。欧阳副相那班新党不愿此事闹大失了皇家体面,便趁势派了个御史来平息风波。恐直接在杭州行事太过显眼,便借口将尊夫诓到湖州去发难!皆怪我失察,我早该料到施济局一事进展过于顺利,定有余波未至,不应如此乐观的……”
“他们凭什么盘查君迁?就因一首信口雌黄的童谣么?”
“一首童谣不足为凭,然而一石千浪。施济局开张本就触动了周边医馆的利益,有了这采莲小诗的帮衬,煽风点火便容易多了——”
苏夔哀叹一声,又从案头取来一摞牒文递给金坠。
“这都是近日来府衙收到的诉状。有说尊夫开施济局是为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譬如替三姑六婆堕胎落子——这是‘落红松岭下’。还有说,施济局暗中给得了邪病无法接客的烟花女子治病,好让她们继续出去祸害人——这是‘子规泣花容’。”
金坠一张张翻着那些诉状,气得浑身发抖,喃喃道:“疯了!简直是发疯了!”
苏夔黯然不语。金坠战栗道:“君迁……他会怎样?”
“童谣一案毕竟事关皇家秘辛,新党要顾全体面,不会大张旗鼓,约莫会大事化了……只是沈学士身份特殊,我也不知他今次会如何。”
金坠嗫嚅:“如果我去求我叔父,请他出面保君迁呢?”
苏夔戚戚一哂:“金霖一党已然被长公主当作了弃子,自身难保,拿什么保他?恕我直言,风雨欲来,金娘子如今不在帝京,已是万幸。”
“他们两党相争,便要拿无辜的人来做祭品么?”金坠哽着声,“我夫君有什么错,贞太妃又有什么错,为何要这样对待他们?”
苏夔喟叹一声,默默摇了摇头。一时无言,只听得屋外蝉鸣嘒嘒,不绝于耳,似在嘲笑此间的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廊中忽有足音橐橐而至,只听一个书吏在外嚷道:“苏通判正会客呢,沈学士请留步!”
金坠一惊,扭头望向门外。苏夔忙起身应门,向外喊道:“快让他进来!”
金坠倏然起身,还未反应过来,君迁已匆匆进门。他一眼便望见了她,面露讶然,一时没出声。四目相会,金坠呆呆地望了他许久才道:“你……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君迁哑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令正悬心于你,特来我这里打探呢。”苏夔关切地上前,“见微,你几时回的?”
“……刚到不久。”
君迁匆匆与苏夔见了礼,目光一刻不离金坠。他整个人风尘仆仆,脸色异常憔悴,透着彻夜赶路的疲惫。金坠直奔他身旁,心疼道:“你还好么?”
君迁如梦初醒,苍白地抿了抿唇:“我都好。你呢?”
“我……我也都好。”金坠强忍异色,抬眸注视他,“究竟出什么事了?”
君迁摇摇头:“没事,一切都好。”
金坠蹙眉:“可我听说……”
“已经解决了。”君迁截住她的话,淡淡一笑,“放心吧,真的没事。”
金坠忐忑不安,正要再问,君迁轻握住她的手,敛容道:“我还有些公事与苏通判商议,你先回家吧,我一会儿就来。”
金坠欲言又止,颔首道:“那我在家等你。”
苏夔唤来书吏:“送金娘子回府。”
金坠道了谢,与苏夔行礼作别,深深瞥了君迁一眼便同书吏出去了。
还未走出衙门,迎面过来个官员叫住那书吏嘱咐了些事。金坠左顾右盼,踌躇半晌,趁其不备,转身原路跑回去,复又来到苏夔的那间房门外。她在廊下摆放的盆景后掩藏起身形,附耳听了片刻,心中一沉,叩了叩门;不待里间应声,径自推门而入。
君迁正要将手中的一份公文递给苏夔,见她折返,十分惊愕,仓促收起那纸张。金坠早已瞧见,疾步上前问他:“这是什么?”
君迁一怔,尚未做声,金坠一把从他怀里抢过那信来,飞身跑到墙角去。只一瞥,霎时面白如纸,抬头紧盯着他,颤声道:
“……你也要去云南?”
第69章路漫漫前路迢迢,幸而相思近在咫尺……
君迁一言不发,疾步上前想取回那信。金坠紧攥着信纸不妨,厉声道:“是他们逼你的么?逼你写下这辞呈自请流放?你回答我呀!”
君迁不置可否,只望着她道:“你不该来这里。”
苏夔在一旁叹了口气,问君迁:“见微,此事可是欧阳洵他们逼你……”
君迁冷声道:“御史崔中丞等启台谏奏劾,由欧阳副相领衔上疏,陛下已准奏了。我不得不去。”
苏夔蹙眉:“那童谣之事,你莫非已承认了?”
君迁凄凉一哂:“我承认,那日是我误诊,污蔑了叶贞太妃的清白,故而引发这场非议。”
金坠错愕:“你为何要那么说?你是冤枉的啊!什么童谣,根本是子虚乌有……”
“好一个误诊!这倒是个好说辞。”苏夔冷笑,“是新党让你这么说的吧?骑驴下坡,顾全大局保了体面,又不至同长公主鱼死网破,以便从长计议——想来他们两边都能接受这个局面。至于他们此番相争的苦果,只有让你一个人吞下了。”
君迁不语。金坠噙着泪,有些语无伦次地问道:“那陛下呢?你不是东宫侍读出身么,连来杭州办施济局都是陛下亲自给你的密令,为何突然就翻脸不认了?”
君迁只垂着眼帘。苏夔摇了摇头,低声劝金坠:
“此事关乎皇家声誉,掣肘过多,纵是陛下想保他,恐也有心无力吧。如今新旧两党势同水火,被迫裹挟其中,万事身不由己……事已至此,远离纷争遁走云南,不失为明哲保身的良机。我想陛下亦是念此之故,才默许尊夫自请离任吧。”
沉寂良晌,金坠终于止住了泪,容色回复了往日的平静,冷冷道:“好,去就去。”
她说着走向君迁,将那信纸塞回到他手上,扬起脸冲他一笑:“走吧,我们回家收拾包袱——我与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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