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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裕二十四年腊月。奉圣太子令。
周景昭的目光凝在那行字上。圣太子,暗朝的领,那个自称继承六国之志、妄图恢复分封的人。他的令,从这道废弃的矿洞里出,指挥着手下的人铸铁、运铁、渡海。
隆裕二十四年冬天,那艘黑船运走的生铁,便是这十万斤中的一批。而那个左耳垂上有红痣的女人,在隆裕二十四年秋天出现在母亲面前,想要扶持他争储。同一年的冬天,暗朝的铁矿在会稽山深处昼夜不停地运转。
这不是巧合。
周景昭伸出手,手指触上那行刻字。石壁冰凉,刻痕的边缘已微微风化,但每一个字仍清晰得像一把刀。
“先生。”
“臣在。”
“把这行字拓下来。”
是夜,周景昭宿在若耶溪边的船上。
月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案上那幅拓片上。“奉圣太子令”五个字,被月光映得微微泛白。他忽然想起苏州织造局的地宫,想起那座祭坛上供奉的六国先祖牌位,想起沈玉书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暗朝的根,扎在殿下想象不到的地方。”
现在他知道了其中一条根。隆裕二十四年冬天,会稽山深处,十万斤生铁从一座废弃百年的铁矿中流出,沿着若耶溪,沿着钱塘江,沿着东海,流向倭岛的东溟山城。那个冬天,暗朝的熔炉昼夜不熄。那个冬天,母亲在京城见到了那个左耳垂上有红痣的女人。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只刻着“兰”字的银镯。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内侧那个小小的“兰”字,像一滴凝固的血。
圣太子的令,从会稽山传到倭岛。圣太子妃,是不是也从会稽山,走到了京城?
江南士族的反应,比周景昭预想的要快。
他回到杭州别院的次日,谢长歌便将一份誊抄的密报放在了他的案头。密报是影枢从苏州、湖州、杭州三地分别搜集的,谢长歌将内容整合成了一份完整的综述。
苏州陆氏的反应最为微妙。族长陆伯安在周景昭到访黑白学宫、聘请陆沉舟出任紫阳书院山长之后,便一直沉默。直到紫阳书院的招募告示贴遍江南,直到宁州商会江南分会在杭州挂牌,直到从会稽山传出的“宁王在若耶溪现了什么”的流言开始在士族圈子里悄悄流传——陆伯安终于坐不住了。
七月初十,陆伯安在苏州陆氏祖宅的东花厅召集了一次族议。与会的除了陆氏各房的长辈,还有苏州顾氏、湖州沈氏的代表。名义上是赏荷,实际上谁都明白,陆翁是要摸一摸各家对宁王的态度。
花厅里摆了七八张椅子,正中是陆伯安,左右两侧依次坐着顾氏的族长顾长卫、沈氏的族长沈季和,以及几家中小士族的代表。荷花开得正盛,花香从敞开的雕花窗里飘进来,与茶香混在一起,却无人有心思赏花。
陆伯安端着一盏碧螺春,茶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三下,才开口道:“诸公,今日请各位来,不为别的。宁王殿下在杭州也住了些时日了,紫阳书院、宁州商会,一桩一桩地办起来。江南的水,怕是要起波澜了。”
顾长卫拈着胡须,沉吟片刻:“陆翁,宁王办学,用的是飞鱼寨的赃银;设商会,用的是南中的商路。说到底,他没有动江南士族一亩田、一两银。咱们静观其变便是。”
陆伯安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出一声轻响:“顾兄说得是。宁王没有动江南士族的田和银,但他动了别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黑白学宫是诸葛丞相留下的,陆沉舟是老夫的族弟。宁王把陆沉舟请去做了紫阳书院的山长,诸葛丞相的实学四科,便等于从黑白学宫搬到了紫阳书院。从今往后,江南的实学人才,便不再出自黑白学宫,而是出自紫阳书院。而紫阳书院的山长虽是陆沉舟,山长的品级是宁王奏请的,书院的章程是宁王定的,卒业生的出路是宁王安排的。这书院名义上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实际上是宁王在江南养士的根基。”
没有人接话。顾长卫的茶盏悬在半空,没有再往唇边送。
陆伯安继续道:“再说宁州商会。南中的白砂糖、棉布、铁锅、酱料,乔安已经在杭州城开始铺货了。甘美斋的老掌柜替他牵线,只用了三天,杭州城十七家糖铺,有九家定了宁州的白糖。诸公可知那白糖是什么价?比市面上的土法白糖低两成。低两成,便足以把大半的糖商挤垮。糖市如此,布市呢?铁锅呢?酱料呢?宁州商会的背后是宁王,宁王的背后是南中的茶园、蔗田、铁矿、织坊。江南的商帮,哪一个有这样的根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更关键的是,宁州商会的利润,有两成是提给紫阳书院的。商会赚钱,书院育人。书院育人,将来散入江南的河工、海防、衙门、商号,又会替商会开辟更多的商路。这是一个环。这个环一旦转起来,江南士族在地方上的话语权,便不再是一家独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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