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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议毕,周景昭留二人吃了顿饭。饭是南中军中的大锅菜,粗陶碗,竹筷子,红烧肉炖得油亮,米饭管够。谭横吃得满嘴流油,沈洛也放下了帮主的架子,连添了两碗饭。
席间,周景昭问起两帮中可有人熟悉倭岛附近的水文。沈洛放下筷子,想了想,道:“漕帮无锡分舵有个老舵手,姓龚,人称‘龚海狗’。他年轻时跑过倭岛,在那边待过三年。后来得罪了倭人,被打断了一条腿,逃回来的。这些年一直在无锡养老。”
“可还能出海?”
“腿是瘸了,但眼睛和脑子好使。无锡到长江口这一段水路,闭着眼都能走。倭岛那边的潮汐、暗礁,他也常跟年轻舵手念叨。”
周景昭点头:“这个人,本王要了。”
沈洛抱拳:“草民回头就派人去无锡接他。”
谭横也道:“盐帮这边,有个账房先生,姓许,早年在登州跟倭人做过生意,会说倭话。殿下若用得着,草民也送过来。”
周景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谭帮主,你这个帮主,当得比本王想的要细。”
谭横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草民没读过书,但知道什么人能干什么事。这些年跟漕帮斗,也得用脑子。”
沈洛冷哼一声:“你那脑子,全用在使阴招上了。”
谭横不甘示弱:“你沈帮主光明正大?上回在常州,你派人往我盐船里塞官盐,害我被官府盯了三个月。”
“那是你先把我的粮船引到浅滩上搁了三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当堂吵了起来。徐破虏眉头一皱,正要喝止,却被周景昭抬手拦住。
他饶有兴味地听着。
这不是仇人吵架。这是两个打了一辈子架的人,忽然现可以不用打了,却不知道该怎么相处,只好用这种方式试探彼此的距离。
吵了约莫一盏茶工夫,两人同时住了口,又同时哼了一声,各自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
花溅泪忍不住抿嘴笑了一声。她抱起琵琶,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弹了一支短曲。曲调轻快,带着几分戏谑,像是江南小调里那种打情骂俏的调子。
谭横与沈洛同时红了脸。
周景昭大笑。
笑声传出大棚,传到了外面的码头上。南中精锐们面面相觑——王爷很少这样笑过。
午后,谭横与沈洛告辞离去。周景昭送他们到码头,看着两人的船一前一后驶离浏河。
谢长歌走到他身边,轻摇折扇:“王爷,两帮归附,江南水运便算握住了。下一步,可是苏州织造局的崔公公?”
周景昭点头:“崔公公是暗朝的人。织造局掌着江南的丝绸贡品,每年经手的银子不下十万两。他能在那个位置上一待十几年,靠的肯定不止是暗朝的势力。宫里必然有人替他遮掩。”
“王爷是担心……”
“高顺。”周景昭打断他,目光微凝,“老高在宫里几十年,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崔公公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谢长歌沉默。
内侍总管高顺,大宗师修为,侍奉了三代帝王。他对任何皇子都是一副不偏不倚的态度,唯独对周景昭,私下里会多几分亲近。周景昭叫他“老高”,他只笑着应,从不纠正。
但这份亲近,是真心,还是另一种伪装?
谢长歌不敢妄下定论。
“先拿下崔公公再说。”周景昭收回目光,“影枢的人已经盯了他三天。明日一早,本王亲自去苏州织造局。”
他顿了顿,望向西方——那是苏州的方向,也是运河的来处。
“织造局的水,比盐漕两帮更深。得小心蹚。”
傍晚时分,周景昭回到泊在浏河码头的官船上。
陆望秋正在船舱里教承宁写字。小家伙握笔的姿势歪歪扭扭,墨汁沾了满手,纸上写的也不知是“人”还是“入”。安歌安静地坐在一旁,捧着一本《千字文》,小嘴一张一合,默念着什么。阿依慕抱着彩凤坐在窗边,彩凤歪着脑袋看承宁写字,时不时叫一声,像是在笑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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