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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事了后的第五日,船抵太仓浏河镇。
浏河是郑和下西洋的起锚地——这是周景昭前世的知识。在这个世界,没有郑和,但浏河依然是长江入海口最繁忙的码头之一。海船从这里出港,北上可抵登莱、渤海,南下可至闽粤、南洋。运河的船到了这里,便算是走到了尽头。再往前,便是大海。
周景昭选在这里接见盐漕两帮,自有深意。
让两帮的人看一看海。看一看运河之外,还有多么广阔的天地。人若只盯着一条河,便会为了一瓢水争得头破血流。可若见了海,便会明白,那点恩怨,何其渺小。
浏河镇外有一座废弃的船坞,原是前朝官营造船场,荒废多年,只剩下几排朽烂的木架和一座半塌的船台。周景昭命徐破虏提前三日带人修缮,将船台清理出来,搭了一座临时的大棚。
这一日清晨,谭横与沈洛如约而至。
两人各带了二十名帮中核心兄弟,分乘两条船,一前一后抵达浏河码头。码头上,南中精锐甲胄鲜明,列队而立。徐破虏按刀站在最前方,目光如鹰,扫视着每一个上岸的人。
谭横下了船,看了看这阵仗,嘿然一笑:“徐将军,这是迎接还是押解?”
徐破虏面无表情:“王爷说了,今日是谈生意,不是鸿门宴。谭帮主若觉得不舒服,可以回去。”
谭横笑容一僵,不再多言,大步向前走去。
沈洛紧随其后。他的脸色比上次在苏州时好了一些,眼窝里的阴翳淡了,但眉宇间仍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十五年的仇,不是日便能消解的。但他今日能来,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大棚内,周景昭已端坐主位。谢长歌与花溅泪分列左右,案上摆着一卷海图、几份文书,还有两只粗陶茶盏——不是待客的好茶,只是寻常的大碗茶。
谭横与沈洛入内,抱拳行礼。周景昭没有客套,直接道:“二位帮主,柳三公的同党,清理得如何了?”
谭横率先开口:“回殿下,盐帮中与柳三公有瓜葛的,共计七人。三个堂主,两个账房,一个舵主,一个采办。臣——”他顿了顿,改口道,“草民已按帮规处置。四个处死,三个逐出帮门。”
沈洛也道:“漕帮查出九人。五个处死,四个逐出。其中有一个是草民的远房侄儿,草民亲手动的刀。”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但握刀的那只手,指节捏得白。
周景昭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节哀”之类的废话。江湖人的仇,江湖人的规矩,他懂。
“今日请二位来,是给二位看一样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大棚边缘,伸手推开了那扇面向大海的木窗。
海风扑面而来。
谭横与沈洛不由自主地望出去。窗外是浏河入海口,浑浊的江水和碧蓝的海水在这里交汇,形成一条分明的界线。海面上,几艘海船正在升帆,白色的帆布在晨光中鼓满了风,像一朵朵云落在了水上。更远处,海天一线,看不到尽头。
“二位帮主,可曾出过海?”周景昭问。
两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草民跑了一辈子船,最远到过登州。”沈洛道,“再往北,没去过了。”
谭横也说:“盐帮走的是内河,连长江口都很少出。”
周景昭望着海面,缓缓道:“运河从杭州到通州,全长三千五百余里。沿途十七座钞关,每一关都要交税。一条粮船从苏州走到京城,少说要两个月。若是漕帮的弟兄运,还要加上沿途打点的银子、避开水匪的买路钱、以及盐帮堵截的损耗。”
他转过身,看着二人:“可若是走海路呢?”
谢长歌适时展开海图。那是一幅从长江口到渤海湾的航线图,标注了沿途的港口、风向、洋流,以及大夏水师设立的几处巡检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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