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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西侧山崖近乎垂直,被雨水浸泡得松动的岩石和泥土不断剥落,混杂着断枝和碎石,形成一道道小型泥石流,从顾远舟和“山鬼”身边轰然冲下,坠入下方黑暗的深渊。每一次攀爬,都是与死亡擦肩而过。
“山鬼”几乎将身体的力量和韧性挥到了极限。他背着顾远舟,手指抠进岩缝,脚趾抵住仅容脚尖的凸起,像一只壁虎,在湿滑冰冷的岩壁上一点点向上挪动。雨水模糊了视线,狂风吹得人摇摇欲坠,沉重的背负让他每一次力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呻吟。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凭借野兽般的本能和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落脚点和抓握点。
顾远舟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山鬼”每一次颤抖,每一次沉重的喘息,还有那如同擂鼓般激烈的心跳。他自己的左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有麻木和更深处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楚。冰冷的雨水灌进衣领,带走仅存的热量,寒冷刺骨。意识在剧痛、寒冷和极度的疲惫中浮沉,眼前阵阵黑,好几次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只能用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让痛感刺激自己保持清醒。怀里的存储器,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山鬼”猛地力,两人终于攀上了一块相对平坦、突出于悬崖的岩石平台。这里风更大,雨更疾,几乎站不稳脚。
“休息……一分钟……”“山鬼”将顾远舟放下,自己瘫倒在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连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体力,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顾远舟靠着冰冷的岩石,贪婪地呼吸着稀薄而冰冷的空气。他抬头望去,上方依旧是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的陡峭山壁,暴雨中根本无法分辨气象站的轮廓。绝望,如同这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雨水,一点点浸透他的骨髓。
“山鬼”挣扎着坐起,再次拿出那个接收器。屏幕在暴雨中闪烁不定,信号极其微弱。他用手掌勉强遮住雨水,死死盯着那串跳动的代码。
“方向……没错……高度……还有……至少两百米……”“山鬼”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力竭的嘶哑。
两百米,在平地上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种天气、这种地形、这种身体状况下,无异于天堑。
顾远舟看着“山鬼”那几乎被雨水泡得白、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手,又看了看上方无尽的黑暗和风雨。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他的脑海:放弃他,让“山鬼”自己上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带着他这个累赘,两个人都得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合理,又如此……冰冷。
就在顾远舟嘴唇翕动,想要说出这个残酷的提议时,“山鬼”却猛地抬起头,看向他。雨水冲刷着他刚毅而疲惫的脸,但那双眼睛,在黑暗和雨幕中,却亮得惊人。
“别想……没用的事……”“山鬼”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声音嘶哑却坚定,“‘信鸽’……没有丢下目标的规矩……要死……一起死在这里……要活……一起爬上去!”
说完,他不再看顾远舟,而是从那个防水油布包裹里,拿出了最后一点高能量凝胶,不由分说地塞了一半到顾远舟手里,自己将另一半艰难地吞下。然后又拿出绳索,将两人再次更紧密地捆在一起。
“抓紧……最后一段……”“山鬼”的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他重新背起顾远舟,面对着那堵仿佛通天的绝壁,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对生的渴望和职责的坚守。
顾远舟闭上了眼睛,将那句放弃的话咽了回去,也吞下了那半块能量胶。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凝胶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热量。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山鬼”的肩膀。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相互鼓励。两个被逼到绝境的男人,在狂风暴雨的悬崖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始了向死而生的最后攀爬。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岩石碎裂的声响和心脏快要炸裂的轰鸣。黑暗、寒冷、剧痛、绝望……一切都被抛在身后,只剩下向上、再向上的本能。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只有十几分钟,或许是一个小时。当“山鬼”的手指终于触摸到一块相对平整、带有水泥边缘的物体时,两人几乎同时脱力,重重地摔在一个积满雨水的平台上。
狂风和暴雨依旧肆虐,但他们已经不在悬崖上了。
顾远舟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雨幕,看到了不远处矗立在黑暗中的、一个破败的水泥建筑的轮廓,屋顶似乎已经坍塌了一半。山顶废弃气象站,三号巢穴,到了。
他们,爬了上来。
临川,程氏集团。
程砚面前的屏幕上,代表顾远舟和“山鬼”的绿色光点,在疯狂闪烁和长时间静止后,终于稳定在了预设的三号巢穴坐标附近。然而,信号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生命体征读数也降到了一个危险的低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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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上去了……”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松了口气。
程砚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但眉头依旧紧锁。爬上去了,只是第一步。三号巢穴条件简陋,两人又已濒临极限,能否撑过这个雨夜,撑到天气好转、接应到来,还是未知数。而山下的追兵,虽然被暴雨和滑坡暂时阻滞,但绝不会放弃。一旦雨势稍减,搜索必然会重新开始,而且会更加严密。
“让‘影子’预备队,携带医疗装备和补给,在天气允许的第一时间,尝试从气象站后山那条废弃的巡逻道接近。注意,那是单行道,一旦暴露,没有退路。行动授权:不惜代价,接应并撤离目标。”程砚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是!”陈默立刻传达指令。
山区的情况暂时稳住,但海云那边的压力却骤然增大。另一块屏幕上,显示着刚收到的紧急情报。
“老板,刚刚收到消息,‘四海物流’联合几家被我们近期行动触及利益的小型物流公司,鼓动了他们旗下部分货车司机和码头工人,预计明天上午会到我们海云新区那个新能源配套产业园项目工地聚集,以‘拖欠工资、环保标’为由进行‘维权抗议’。李兆辉的人在背后提供资金和支持,本地几家倾向他们的媒体也收到了‘爆料’。”陈默语很快,“同时,我们监测到周慕云的一个匿名账户,向海外转移了一笔巨额资金,收款方与之前调查到的、为李兆辉情妇洗钱的空壳公司有关联。他们可能在准备后路,或者……支付某些‘行动’的费用。”
双管齐下。一边在商业和社会层面制造麻烦,施加舆论压力,干扰程氏的运营和声誉;另一边,资金异动,很可能意味着针对林晚或其他目标的实质性威胁正在部署。
程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万载寒冰。对方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不仅要毁他的事业,还要动他最重要的人。
“通知海云分公司和项目负责人,启动应急预案。明天工地的所有工作暂停,非必要人员撤离。安保力量增加三倍,配备全套防护和记录设备。联系合作的律师事务所和公关公司,准备好应对群体事件的法律文件和舆论引导方案。通知所有与我们合作的主流媒体,明天务必到场,进行客观报道。”程砚的指令一条条清晰下达,“至于周慕云的资金流向,继续深挖,我要知道每一分钱的最终去向。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把我们掌握的,关于李兆辉参与境外赌博、洗钱,以及‘四海物流’涉嫌商业贿赂、偷税漏税的部分证据,通过匿名渠道,同时给海云市纪委、税务局和几家有影响力的国家级财经媒体。记住,证据要‘不小心’泄露得看起来像是内部举报,指向要模糊,但关键点要清晰。我要李兆辉明天醒来,现自己不仅工地被人堵了,后院也起火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要闹事?我就让你自顾不暇。你要动我的人?我先把你送进去。
“是!”陈默精神一振。老板这是要反击了,而且反击得如此迅猛狠辣。
然而,压力并未就此减轻。内线电话响起,是董事会一位颇有分量的元老,语气带着不满和担忧:“程砚,我听说海云那边项目出了大问题?还有,最近集团股价波动异常,外面风声很不好听。你最近的动作是不是太激进了一些?要不要先稳一稳?”
程砚耐着性子,用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安抚了几句,强调了应对措施和长远考虑。但挂断电话后,他的脸色更加阴沉。内部的压力也开始显现了。那些股东和元老,只关心股价和利润,对暗处的刀光剑影缺乏感知,也不愿承担风险。
内外交困,四面楚歌。
程砚走到酒柜前,这次他没有犹豫,倒了一小杯烈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沉重和冰冷。
他再次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林晚安静看书的侧影。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仿佛能触碰到她的温暖。他不能倒,为了她,为了远舟,为了程氏上下,他必须撑住,必须赢。
“陈默,”他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让法务部准备一份声明,以我个人名义布。内容很简单:程氏集团及我本人,将坚决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对于任何采用非法手段进行商业竞争、散布不实信息、甚至威胁我本人及员工安全的行为,必将追究到底,绝不姑息。措辞要强硬,态度要明确。”
“老板,这可能会进一步激化矛盾……”陈默有些迟疑。
“矛盾已经激化了。”程砚打断他,目光如刀,“既然他们想要战争,那我就给他们战争。不过,不是他们想要的那种。”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程砚,不好惹。动他的人,碰他的底线,就要做好承受雷霆之怒的准备。这份声明,既是宣战书,也是凝聚内部人心的旗帜,更是对暗处敌人的警告。
暴雨之夜,山区亡命徒在绝境中挣扎,城市猎手在漩涡中布下杀局,商业巨鳄在明暗交织的战场上亮出獠牙。每一个人,都被逼到了墙角,每一方,都在押上最后的筹码。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而这场席卷一切的暴风雨,似乎还远未到停歇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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