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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易家夜思（第1页）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易家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打在易向行指间的烟上，也落在茶几一角的本子上——封面是泛旧的浅黄色，挂着把小小的铜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坐在沙上，从午后直到深夜，烟灰簌簌落在深色地毯上积了薄薄一层，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前几天的画面，却没碰过那本子一下。

沈初年痛斥他时泛红的眼，女儿坐在沈初年身旁时沉默的侧脸，还有最后她送沈初年到门口，两人并肩站在台阶上的背影，像电影片段似的在他脑海里循环。他太清楚沈初年的去向了，离开易家的门，那个人绝不会走远，只会折返到宋启铭那里去。这一点，他从沈初年踏进客厅的那一刻就猜到了。可他想不通，沈初年那样硬气的人，到底被宋启铭攥着什么把柄，才会甘愿站队，甚至顶着怒火来易家兴师问罪。那把柄必定是沈初年的命门，否则以他对沈初年的了解，断不会轻易低头。

可转念一想，沈初年的问责又何尝不合情理？许怜月当年的死，确实是他和高云凤一起做下的糊涂事。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谎言、推到别人身上的罪责，如今被一一翻出来，沈初年就算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也只能受着。真正让他心口堵的，不是沈初年的指责，而是易南希的态度——她坐在沈初年身边，没有替他辩解一句，最后还亲自送沈初年出门，那样的举动，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却疼得绵长。

他知道，女儿不是故意要打他的脸。这一年来，为了掩盖他和高云凤的纠葛，为了易家的面子，更为了捂紧四十年前的那桩秘密，他有多少次忽略了女儿的感受。他还记得，易南希小时候，有一回在梦里哭醒，攥着他的衣角问“妈妈是不是累了，等她睡醒了，还要给我扎小辫子呢？”那时他避开女儿的眼睛，只含糊说“别胡思乱想”；还有上一次，他和高云凤在家中谈论她跟上官昀的婚事，无意间流露出的亲近举止被易南希撞见，他至今记得女儿转身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就连这次沈初年上门，女儿推开门满脸愤怒，明知她可能听到了里面的对话，却还是选择闭口不谈，不愿意坦诚相告。

是他自己，一次次寒了女儿的心。那些敷衍的回答、刻意的隐瞒、不耐烦的阻拦，像一道道裂缝，慢慢隔开了他和易南希。如今女儿选择站在沈初年那边，不是她变了，是他亲手把这份父女情推远了。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指尖，易向行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摁进烟灰缸里，动作重得让玻璃缸出一声轻响。他瞥了眼茶几上的本子，忽然觉得可笑，自己守着那个瞒不了多久的秘密，守着这本藏了几十年的日记，究竟是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是为了易家的名声？还是为了他自己？亦或是为了别的……事情展到今天，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守住，反而还弄得身心疲惫，就连他最在乎的两个人，也因为这件事，或者说因为他自己，被伤得遍体鳞伤。

那件往事里，易家本就有错在先。因为他们当年的自私与偏执，许怜月的人生毁了，沈初年的人生也跟着改变了，连带着高云凤最后也或多或少因为这些事进了监狱。如今这摊子事竟还牵扯到了林知意、上官锦，甚至更多不相干的人。就连自己的女儿易南希，也被卷在这些事的纠缠当中。如果不是他和高云凤当年的事埋下隐患，后来也不会有他和高云凤去云栖院的秘密约见，不会有上官锦右臂受伤，更不会让南希为了这些事奔波操劳、身心俱疲，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怎么会保不住？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当初怀孕流产，根本就是这桩旧事扯出的连锁反应。这烂摊子像一张网，缠了几十年，不仅让过去的人不得安宁，恐怕还要拖到以后的日子里，没完没了。

易向行靠在沙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累了，真的不想再扛了。这辈子他在乎的人就两个——高云凤住了监狱，余生只能在铁窗里度过；女儿易南希对他满是失望，连话都少了几分亲近。往后的日子，他还有什么乐趣？又能再依靠谁？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易向行抬手揉了揉紧的眉心，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就在这时，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丝夜的凉意。他抬眼望去，易南希的身影站在门口，玄关的灯光落在她肩上，映得她轮廓柔和。

父女俩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个正着。易南希的眼神里藏着几分问询——是白天他让她“今天有时间的话，回来一趟吧”的回应，也掺着点回到家的松弛，可更多的是谨慎，像怕又触碰到什么敏感的话题，连脚步都放得轻缓。而易向行的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让女儿坐在身边，手甚至微微抬了一下，却又碍于那点没放下的父亲架子，终究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回来了？坐吧。”

易南希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无意间扫过茶几，才看清那本泛旧的浅黄色本子——边缘磨得有些毛躁，还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看着像本年代久远的日记本。她正想问这是什么，易向行却已经伸手将本子拿到面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动作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庄重，语气里又藏着点示好的柔软，还有几分说不出的矛盾：“这是……你妈妈当年的日记。”

他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勇气，又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抬眼看向易南希，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你把它拿到楼上看看，看完以后，许多事……你大概也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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