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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安目光坦荡:“你都不算小,我岂不是老了。”
“不是说女大三……”林生把身子埋进被子里,颤抖地笑一阵,又钻出寸头脑袋:“以后到了北京,我一有空就去找你。”
盛安沉默地看向窗外。
林生搂住她的腰,低声在她耳边说:“接下来休学的半年你是怎么打算的?”
先不讲我的事吧。她说,讲讲你,任何,我都听着。
林生讲了十岁那年的事。
他的亲生父亲季才北,年轻时是一个英俊高大的文艺青年。上过大学、喜欢作诗、发了工资也会拿回家。记得很小的时候,自己曾坐在他的肩膀上,阳光下林淑笑声爽朗。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季才北下了岗,没了工作,诗成了末日的哀乐。外面的世界在召唤他,他跟着工友,离开女人和小孩,在五光十色的浪潮中晃荡了一圈,最后被纸醉金迷和急功近利漂洗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彻彻底底完全不同的人。
生意上的来往让他沾染上了各种不良习性,他早已把诗和书忘在了风里,老婆孩子成了稳重身份的一个点缀品。赚到的钱一分没有寄回家,反而全部花在了吃喝嫖赌上。赌性如同滚雪球,到了最后那一年,他不仅输光了做生意的积蓄,还倒欠了不少钱。
几年光阴,他变成了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一个用文艺和商人身份包装懦弱和自卑的无能男人。
他记得某一年,季才北在家里砸碎了杯子,醉醺醺地说:什么男人,什么女人,脱光了衣服都是禽兽。多少有妇之夫在外面跟其他人的老婆组建了临时家庭,多少有夫之妇在舞厅里跟其他男人勾肩搭背。他指着林淑说,我不在家的这些年,你有过多少男人你心里清楚。
这个男人甚至还说出了更恶心的话。他说,季林生说不定还不是我亲生的呢。
林生说,他想把自己练壮一点,练更强大一点,也是希望能够在这个男人指着林淑鼻子骂的时候,可以站出来保护他的妈妈。
林淑从来都是勇敢的女人。
她接受失败,不接受污名和羞辱。她在丈夫彻底变了之后果断地提出了离婚。无比决绝,毫不留恋。
但是男人不同意。他愤怒,而且逃避。
她的反抗激怒了他。十岁那年的夏天,他用父亲的名义,哄着骗着,又用一杯混了安眠药的矿泉水,把林生带到了明城,并告诉林淑,报警没有用,因为他是林生的父亲。他光明正大。
听到这里,盛安把林生抱进自己的怀里。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
林生在她的柔软中淡淡地勾了勾唇角。他说,其实当时自己闻到了煤气味。他看着季才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在把父亲推醒检查煤气泄露和趁他喝断片逃跑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他当时还想过是不是要开窗通风,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狂风骤雨中,顺着空调室外机的外栏,一步一步向下爬。
在盛安家里时,他一直坚持着不想报警。一是因为害怕再回去挨打,二是,十岁的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邪恶的念头:如果季才北真死了,也挺好的。
林生记得。季才北会像条疯了的狗站在家里,指着林淑和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语。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离婚的,就算上诉法庭被离婚了,他也会一直一直纠缠下去。
这个叫父亲的男人说,如果他过不了好日子,那么谁都别想过。
盛安的手停在半空中,又缓缓地落下来,继续拥抱着他。她一点一点亲吻林生的脸,用最温柔的唇。
她在他耳边柔声道:每一个成年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你的父亲只不过是为他的行为买了单,跟你无关。你当年才十岁,那么小。
林生亲吻她的心脏,说他知道。自己还得感谢那个男人,没有他,自己就不会来到明城,也不会遇见你了。
盛安把脸颊贴在他的头上,想起什么,眼里流出一丝迷惘和怅意。她说,你好像没有什么童年心理创伤诶,一般人经历这种事,或多或少都会留下什么不好的阴影。
林生笑了笑,说,他把发生过的一切都告诉了姥姥,包括他那个可怕的念头。姥姥说,这不是他的错,别让自己成为过去的奴隶,人啊,向前看,别回头。
向前看,别回头。盛安呢喃重复。
她叹了口气:“你姥姥真是伟大的女人。”
林生说:“女人都很伟大。”
“这跟男人女人无关,这跟具体的人有关。”盛安笑,“我不伟大,我是个自私的人。”
他们又开始亲吻。
盛安在中间睁开了眼睛。她看见林生闭着双眼,神情是那么的虔诚。仿佛她是月光下的神,而他在亲吻神。那一刹那,她有过动摇,但最后还是在破碎的意识中,重新捡回她原有的理智。
她跟自己说,抑郁症那么痛苦,自己用了大半年时间走了出来。戒烟那么煎熬,她也已经坚持了两个月没有吸。
林生,她也能做到的。
最后一次,他们相连相拥着,一起看见了日出。靛青色的蓝色一点一点被日光烫成金黄,夜色退潮,大地复苏,世界变成清晰。窗外车流经过,白桦树笔直生长。
一切都是熟悉。一切都是美好。
林生在暖红色的光线下,像个大大的小孩般,睡着了。
等到他呼吸安稳绵长,盛安才极轻极轻地走下床,又极轻极轻地拉拢了窗帘,让屋里重新回归黑暗。
她站在窗帘的外面那头,无声地看着窗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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