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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你现在答应我。”
他只能笑着点头:“好吧,我答应。”
波西托着他的脸,在他额头印了一个吻,用异常温柔的声音说:
“好孩子。”
我们两个到底谁更像孩子?克劳德哭笑不得。
波西的神情缓和下来,希望开始回到那双蓝眼中。尽管眼眶的红晕还未退去,他好像已经忘记了不久前的泪水和怨恨。他爬起来,重新裹上睡袍,问:
“你想划船吗?外面有船。”
克劳德兴趣寥寥。他不想划船,他在布鲁日受够了水和船。
“我想去歌厅。”他嘀咕着,“我从来没去过歌厅。”
“歌厅没什么好玩的。都是些蠢男人和庸俗女人。”
房门微动,是那只猎狐梗从门口钻进来,扬起带着泥土的前爪扑打主人的腿和睡袍。
“你也是只蠢狗。”波西俯身怜爱地揉了揉狗的耳朵和身侧,听上去不是真的责怪。“走,去给你找点吃的。我们也该吃东西了。”
波西起身走向门外,狗在他脚边绕来绕去,克劳德也紧跟上去——也许是因为波西的提醒,他开始感到饥饿了。
“我不喜欢歌厅,特别是那些歌女。她们不是在唱歌,只是想引诱到一两个男人,带她们永远离开歌厅。要听歌我们可以自己唱。”
波西从置物架上层拿下一盒狗饼干,摸出一块来逗引他的爱犬。那只猎犬跳起来讨食,卖力跳了几次,波西才把饼干给它。
“至少我想看看歌女是什么样。”克劳德不甘心地嘀咕着。
又一次,波西露出警觉的神色。
“你喜欢女人?”
“我不知道,我是说……我应该喜欢。”他坦白说:“我都没怎么和女人打过交道……除了我妈妈和姐姐。”
波西回以轻蔑的微笑,大概是表示放过他。尽管他知道自己不会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放过。
娶一个好女人,建立家庭,那应该是每个男人都想要的东西,就像他们想要手杖、烟斗、礼帽、私人会所的会员资格。父母一定希望他成为那样的男人。除非波西给他的甜蜜诅咒能够应验,让他逃脱时间的操纵,像油画或雕塑,永不成长。
波西喊来男仆,吩咐做饭,那个可怜的小少年看上去和克劳德差不多大,担任全屋的管家实在勉强,他看上去也认为这不是自己分内的事,只是家里确实没有更多人,他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
“你想听什么?”波西从衣袋里摸出手帕擦了擦手,走向客厅角落的一台小钢琴,在琴凳上落座,随手弹了一串旋律。略微失调的琴音令弹奏者皱眉,但没能阻挡他继续。
“《失落和弦》怎么样?”他说着,没有等待回答,已经弹起另一段悠扬的前奏。
(一天我坐在风琴前疲倦不堪手指游过吵闹的琴键我不知在想些什么弹些什么却奏出一串祷告般的和弦)
他的歌声比说话声更高、更细,回荡在略显空荡的屋子里,几乎与唱诗班少年的稚嫩歌声无异,好像可以轻易被碾碎,却毫不畏惧碾压而来的纷扰。
(我徒劳地寻找那圣洁的和弦它是风琴灵魂的声音传入我的心田)
波西只穿着睡袍,没有裹紧的领口随他弹奏的动作敞开更多,露出胸前的皮肤和昨夜欢爱的痕迹。
克劳德在不远处席地而坐,出神地听着。那只小猎犬钻到他臂弯下,用毛发蓬松的嘴筒碰着他的手。
他本该出发回学校了。危机感以及对罗比的愧疚在他心上一闪而过。但他选择抛开忧虑,用全部精神享受这偷来的最后一日暑假:空荡的客厅,走音的钢琴,琴凳上的异教神使吟唱着如同夏日欢愉般再也无法找回的旋律。
这将是他生命里重要的一日,他有此预感。
夜航
1891年早春,大霜冻的余波尚未退去。几周以前,泰晤士河的冰盖还可以走马车,而今已破裂成无数浮冰,在初融的河面上彼此推挤着。
一队大学生奔跑着穿过灰色的原野,他们都是有经验的越野长跑选手,穿着牛津蓝色的运动衫和短裤,在料峭寒风中轻盈前进。他们中间有个不成文的约定:路线由领跑者决定,领跑者越过任何障碍,其他人都要跟随照做。
这一天跑在队首的是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勋爵。他绕过几棵枯槁的杨柳,视野中的泰晤士河越来越近,他开始注意到河上的残冰。
灰白的、晶石般的浮冰在水面绘出纹理,像荒废的异界舞台。精灵们或曾在反复折射的光束中起舞,但久已离去,也许再也不会重现。
波西漫不经心地扫视河畔的一切,这里的风景忽然令他感到陌生。前一个夏天的葱郁回忆被眼前的荒凉扰乱,越发模糊、远去。岸边树下小憩的闲适,半梦半醒时接吻的甘甜,就像从未发生过。夏日的诞生与死亡,是仅在少年心房里上演的小小悲剧。
在这样的时刻,他会想起自己为什么爱上越野跑,没有什么能像自然的画卷一样,给他灵感、启示和浪漫的战栗。
他想象自己踏着浮冰渡过泰晤士河,追寻封冻在冰下的鎏金记忆……那感觉一定很迷人。
做得到吗?他没有多费时间思考,向着半冻的河流奔去,队友们也不假思索地跟上来,没有一个人发出抗议或质疑。
他们一个接一个跃上浮冰,从一块冰跳向另一块,打破河面的平静,水声,冰块碰撞声,紧张的大叫声,笑声,飘荡在冰河上空。喧闹中,所有人都奇迹般地顺利到达对岸。
这段插曲本该到此结束,波西又一次突发奇想,决定原路返回。他仍然是领跑者,但这次他没能踏在正确的位置,第一步就踩翻了浮冰,失去平衡,瞬间沉入水中。当他挣扎着试图浮出水面,又一头撞在冰上,几近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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