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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无声中尽显内敛与威仪。
贤太妃端坐于窗下的暖榻上,身侧小几上放着一盏刚煎好的参茶,白气袅袅,映衬着她保养得宜的面容。
她年逾八旬,脸上少见老人惯有的慈祥,反是皮肉紧致,显得颇为严肃,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锐利,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审视与精明。
窦志杰风尘仆仆地躬身立于下首,他刚从景福公主府赶来复命。
“太妃娘娘,”窦志杰姿态恭敬,言语圆滑,“给景福公主殿下的生辰贺礼,下官已亲手奉上。公主殿下见了甚是欢喜,把玩许久,还特意嘱咐下官,定要代她向太妃娘娘问安,愿娘娘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贤太妃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语气听来带着一丝刻薄:“她那公主府就在皇城根儿下,离得这般近。一年到头,除了入宫面圣时顺道过来做做样子,平日里何曾见着她半分真心问候?这会儿倒记起关心本宫的身体了。”
她语速平缓,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浸淫宫廷多年的凉薄与挑剔。
当朝之中,先帝妃嫔唯余贤太妃仍在世。
圣上幼时曾养于其膝下,登基后侍之如亲母,极尽尊崇,此乃朝野皆知。
然景福、景祯两位公主,与这位太妃的情分却始终泛泛。
早年贤太妃亦不甚将这两位公主放在眼中,直至后来景福公主于猎场救驾有功,圣眷日隆,贤太妃这才稍稍花了些心思,试图维系表面上的亲近。
窦志杰听得贤太妃语带不虞,连忙堆起更诚挚的笑意,温言劝解:“太妃娘娘言重了。景福公主殿下性子是直率了些,不似寻常人那般善于表达,然心中对娘娘的敬重定然是分毫不减的。
“况且,满宫上下,谁不知陛下待娘娘至孝至诚,公主殿下又岂会不感念于心?定是近日府中事务繁杂,一时疏忽了问候,娘娘您宽宏大量,莫要同小辈计较才是。”
“哼,”贤太妃脸上的冷意果然因他这番话融了几分,“你倒是比你父亲当年更会察言观色,说话也中听。”
“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实话实说。”窦志杰见太妃手边的茶盏已空,极有眼色地躬身趋前,执起温在一旁的玉壶,动作轻缓地为她重新斟满,姿态谦卑而自然。
贤太妃满意地接过他奉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方慢悠悠问道:“明远近来如何?他那病症可大好了?”
“劳太妃挂心,托您的洪福,您赏下的那些珍贵药材极为对症,世子休养了些时日后,如今已然大安,又是生龙活虎的模样了。”
“那就好。”贤太妃微微颔首,语气却带着些暗暗的在意,“他那孩子,自幼没吃过什么苦头,此番染病,也好叫他长些记性,收收心。少成日在外头胡乱厮混,沾染些不干不净的病气回来。”
她言语间对孙儿的关切不假,但那关切之下,是一种专断的掌控欲,仿佛唯有将儿孙的一切牢牢握于掌心,方能抚平她内心深处对权力流逝的隐忧与不甘。
“不过,”她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扫向窦志杰,“听闻前阵子城中时疫汹汹,连宫里都折进去不少人,医官院应对起来尚且吃力。明远这病,听闻……不是纪昀看的?”
窦志杰眼睫微垂,眸光快速闪烁了一下,似在脑中飞快权衡,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顺,斟酌着回道:“回太妃,世子此番是在城中一家医馆诊治的。那医馆的坐堂大夫似乎与世子有旧,医术颇为不俗。时疫蔓延期间,此人诊治了不少重症病患,颇见成效,以致后来还有许多百姓慕名而去,专程寻他看诊。”
“哦?民间大夫?”太妃眉峰微挑,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能有什么真本事?明远金尊玉贵,岂是那些江湖郎中能随意诊治的?若有个闪失,他们有几个脑袋够赔?”
她语气微沉,追问道:“哪家医馆?那大夫叫什么?”
虽说不打算真去问罪——毕竟人确实治好了李璟,但她心中疑窦渐生。
她这个孙儿向来只知与一群纨绔厮混,交往的纵是些不学无术之辈,也皆是高门子弟,怎会无故结识一个抛头露面、坐馆行医的民间大夫?
此事透着蹊跷,令她本能地生出几分警觉。
窦志杰窥见太妃神色微凝,不敢有半分隐瞒,忙躬身答道:“回太妃,是开在桃花街的一家医馆,名为‘照隅堂’。坐馆的是位女大夫,据说是城中经营药材生意的孟家之后,名为孟玉桐。”
他说完便小心翼翼抬眸,留意着太妃的反应。
却见太妃眸光倏然一凝,那双锐利的凤眼中竟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厉色。
“是江云裳的孙女?”太妃的声音陡然低沉了几分。
窦志杰心下一顿。
早在察觉李璟对孟玉桐态度特殊时,他便已派人细细查过此女底细,自然知晓太妃口中的“江云裳”,正是孟玉桐的祖母。
太妃竟与孟家老太太相识?他心头疑云骤起,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首恭谨应道:x“正是。”
听得他肯定的答复,太妃未再言语,只伸出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案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起来。
“嗒…嗒…嗒…”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一声声,不疾不徐,却无端透着一股诡异。
良久,才听她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得听不出喜怒:
“好…好得很…”
不知为何,窦志杰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竟激得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侍奉太妃日久,却从未见过她露出这般神情。
那是一种深埋在雍容华贵之下,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阴冷之色。
该回的话已然回完,窦志杰不敢久留,恭敬地行礼告退。
直至退出长乐宫,走在宫灯昏黄的长街上,他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放松,思绪却翻涌不停。
他想起窦家的发迹史。父亲窦英当年不过是礼部一个籍籍无名的郎中,只因在多年前一桩轰动朝野的案子里,机缘巧合襄助了当时主办此案的荣亲王。
那桩案子最终办得并不妥帖,甚至颇受诟病,圣心亦未必愉悦。
可父亲却不知在其中把握住了何种关窍,自此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窦家也彻底依附上了太妃一脉。
待他入仕,自然承袭了这份遗泽,凭借着这层关系与自身圆滑,在官场中混得风生水起。
然而他心中始终清明,追随太妃,无异于与虎谋皮。其中诱惑固然巨大,可潜藏的风险更是深不可测。
或许正是参透了这一点,近年来父亲已渐生退意,将更多心思放在了经营家族、颐养天年上,对朝中权势争斗,反倒不那么热衷了。
他想,他需得寻个时机好好问问父亲当年的事情。知晓得多一些,对于他未来在太妃跟前行事,总是有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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