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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昭却已含笑接过那木匣,眉眼温润如春风化雨。
他带着瑾安和年少的纪昀来到这梧桐院,寻了处避风荫凉的好角落,利落地挽起衣袖,便开始挖坑。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丛孱弱的小竹苗,目光里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充满了笃定与温和,柔声对瑾安道:
“瑾安,你看,它只是路途颠簸,失了水气,根系并未全枯,叶心犹存一点绿意。这便如同人病体孱弱,却非药石无灵。
“我们如今将它种下,细心浇灌,为其除虫,避其烈阳,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焕发生机。草木如此,人亦如此,只要自身存有向生之念,未肯放弃,便总有蓊郁成荫、亭亭如盖的那一日。你要信它。”
彼时的瑾安与纪昭,何尝不似这丛天生带了些残缺、处境艰难的竹苗?
纪昭身负心疾,却从不曾自怨自艾,反而愈加勤勉钻研医术,坦然面对自身局限,乐观豁达。
对于与他有着相似处境、在宫中举步维艰的瑾安,他也总是这般,以无限的耐心与温柔细细开导。
瑾安自生母早逝后,在宫中的日子便如履薄冰。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连带着那先天的心疾,也少有人真正放在心上。
唯有纪昭,每次入宫时,总会将祖父为自己调配的新药方,也精心准备一份给她,除此之外,还会给她带去许多宫墙之外的新奇玩意儿,或是几本有趣的游记杂谈,或是几包市井的香甜糕点。
故而那时,宫中人皆道瑾安公主性子孤僻,沉默寡言。
可纪昀却知道,她在兄长纪昭面前,与在外人面前全然是两副模样。她其实很爱说话,会轻声细语地说许多琐碎心事,眼眸里也会绽放出真切的光彩,只是那份依赖与亲近,她独独给了纪昭一人。
后来,那丛湘妃竹终究是在纪昭与瑾安的合力下,颤巍巍地在这方土壤里扎下了根。
纪昭种完竹子,额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连衣襟都被汗水濡湿了一片。
那时的纪昀只是远远站着,并未上前搭手,他向来不喜欢这种过于刚直、不懂迂回的植物。
青书也同他一起站着,远远望着他们,只因那两人似乎自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容不下什么人上前去帮忙了。
后来无数个日夜,纪昀都为此悔恨不已。那天,纪昭让他帮忙一起的时候,他不应该拒绝的。
那本是纪昭的十六岁生辰,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却只来得及为这世间留下一丛新栽的湘妃竹,生命便永远定格在了那一日。
祸起于纪昀带回的一只鸽子。那鸽子扑棱着翅膀闯入纪昭跟前,惊得正在服药的纪昭呛咳不止,本就脆弱的心脉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瞬间诱发了心疾。
当纪昭气息奄奄地躺在床榻上时,纪昀只敢瘫坐在门外,浑身冰冷。
屋内传来母亲压抑的悲泣与父亲沉痛的叹息,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耳膜,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成了一片混乱和荒芜。
直到纪昭用尽最后气力唤他进去。
他几乎是跪爬着来到床前,紧紧抓住兄长冰凉的手,一遍遍地哽咽:“对不起……哥,对不起……”
纪昭的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可那双望向他的眼眸,却依旧蕴着惯有的、春风化x雨般的温柔。
他吃力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声音微弱却清晰:“不怪你……昀儿。能活到今日,见识过世间诸多美好,兄长……已经很知足了。”
纪昀猛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语无伦次地哀求:“不要……求求你,别走……”
“男子汉大丈夫……莫要轻易落泪。”纪昭用指腹替他拭去脸上的湿痕,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只是……心中尚有事放不下,只能托付于你了。”
他缓了缓,继续道,“祖父年迈,一生心血皆系于医道,于我身上更是寄予厚望……我不忍见他余生皆活在憾恨之中。往后,你可愿代我……在祖父跟前尽孝,承接他的衣钵,撑起纪家门楣?”
纪昀用力点头,复又拼命摇头:“我不要!我最讨厌那些医书药草了……你不准死!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走下去!”
纪昭并未计较他的孩子气,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包容。
“父亲明理,我不甚忧心。唯独母亲……性情至真,我这一走,她只怕难以释怀。明儿尚在襁褓,往后……你便是家中的长子,需得代我好好看顾他们。”
他的目光渐次移向门外,落在了那双哭得红肿的琥珀色眼眸上。
“还有一人……令我放心不下。”他看着瑾安,眼中满是怜惜与歉然,“瑾安身世坎坷,又与我同受这心疾之苦……我本立志,要穷尽毕生所学,研得根治之法。如今看来……是天不假年。
“我曾向她许诺,必治好她的病,让她长命百岁……如今我无法做到,却不想做个失言之人,此事,唯有交予我最信任的人,我方能安心。你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语尽于此,纪昭唇边那抹温和的弧度尚未完全隐去,悬在空中的手已无力垂落,那双总是和煦温暖的眼眸,缓缓阖上,再未睁开。
纪昀怔怔地回过头,望向门边的瑾安。
那一刻,一股沉重的、近乎窒息的愧疚感,也如山般压向他。
他永远记得瑾安当时的眼神。
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瞳仁,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下死寂的灰败与凉薄,荒芜得像一片被烈火焚尽的原野。
当她空洞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身上时,那里面翻涌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无声的风暴,几乎要将他吞噬、碾碎。
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可纪昀在那一天,再也没有勇气迎接那样的注视。
如今想来,瑾安的恨意,便是自那时起,深深种下,经年累月,盘根错节,早已与她的骨血融为一体。
夜风拂过,窗下的湘妃竹发出沙沙轻响,斑驳的竹影在月色中摇曳。
昔日那孱弱濒死的幼苗,如今已亭亭如盖,绿荫葱茏。可当年亲手将它种下、笑着许诺要看着它蓊郁成荫的人,却再无归期。
‘你不配。’
瑾安冰冷的声音犹在耳畔,与这满院清辉、簌簌竹声交织在一起,竟倏忽化作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第84章第84章涉嫌毒害
更深夜静,贤太妃所居的长乐宫内已是灯火通明。
殿内陈设看似古朴雅致,细观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贵。紫檀木雕花座椅铺着凤纹锦垫,多宝阁上陈列着官窑名瓷与孤本典籍,空气里弥漫着馥郁名贵的沉香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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