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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云裳骑在马上,双手紧抓缰绳,心中甚是害怕。除了儿时在马夫牵引下骑过小马,长大后何曾单独骑过马?今日她竟是赌了性命,却连连后悔学艺未精,只能硬着头皮不露丝毫胆怯之色。
行至景安门前,吴云裳虽已亮明身份,却因无通行令牌仍被守门侍卫横戟阻拦。她抬望向不远处高高矗立的登闻鼓,深吸一口气,无视四周渐聚的围观目光,决然提步走向那面象征着皇权直诉的朱漆木鼓。
当她奋力举起沉重的枣木鼓槌,重重击向蒙尘的牛皮鼓面时,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响骤然撕裂长空,震得青石砖墙都似在颤动。守城侍卫们相顾失色——谁都明白,这面鼓一旦敲响,便是要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一纸御状之上。
鼓点渐密,如骤雨倾盆,声声震耳。吴云裳紧握鼓槌的双手已微微颤,虎口处隐隐作痛,额间冷汗涔涔,浸湿了凌乱的碎,黏在苍白的颊侧。她却咬紧牙关,不曾停歇,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冤屈、丧母的痛楚,尽数倾注在这震天鼓声之中。每一记重击,都是对不公的控诉;每一声回响,都是对真相的渴求。她要惊动的,不仅是那九重宫阙里的至尊,更是要为含恨而逝的母亲,讨回一个迟来太久的公道。
终于,宫门缓缓打开。出来的官员看见是吴云裳,不敢随意处置,忙让人向内通报。
这次入宫的吴云裳虽仍是孤身一人,步行于甬道,但此番情境却已不同。所遇宫人无不毕恭毕敬,低眉垂手而立。一顶软轿等候在玉带桥旁,将她直送到御书房旁的东厢房外。
康闾忙迎上来:淳安县主,皇上等候多时了。
随着高声通报淳安县主到,宫门缓缓打开。景宗一身明黄龙袍立于厢房中央,身姿挺拔。那双狭长的眼睛深邃而锐利,眉峰如剑,微微上扬,透着与生俱来的霸气与决断。紧抿的唇角带着冷酷与无情。他仔细审视着眼前这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女儿——果然眉眼之间,这般酷似自己,只是少了几分骄傲,多了几分坚忍和对一切的无所畏惧。
吴云裳第一次见到这个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倔强地抬起头,毫不退缩地回望着他。她试图在这冰冷的对视中寻找他对自己是否存有一丝相见的欢喜。然而透过景宗冷漠的目光,她失望了——他对自己的警惕,就如同自己是被人派来的棋子。原来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凡人。
吴云裳直直地立着,不顾康闾在一旁小声提醒她需要下跪行礼,开口道:我应是见过您,梦里吧,恍惚间,您来过。
景宗一愣,旋即应道:你受伤时,朕去看过你。
承蒙皇上前来探视,民女谢皇上恩典。吴云裳这才跪地行大礼。
景宗道:你初时见朕不跪,现在跪又是为何?
吴云裳眸中盈满泪水,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她不愿赌九五之尊的亲情能有几分,更不知道之后的雷霆之怒是否是她所能承受。她也有几分害怕,身子微微颤抖后,她毅然挺直脊背,泣诉道:民女作为苦主,要状告云頔和夫妇杀害民女外祖父母,请皇上严惩凶手。民女生母凌溶月被于汀椒所害,望皇上做主,彻查此案,还民女母亲一个公道。
康闾未料到吴云裳敲登闻鼓真的是为来此告御状,惊得一身冷汗。他小心望向景宗的神色,见景宗眉峰紧锁,顿觉身子如寒冰彻骨,慌忙闪避了景宗的目光,避重就轻道:县主,那登闻鼓是不能随便敲的。您说的冤情,皇上都已让刑部在处置。您今天定是被吓着了,赶紧跟皇上谢个罪。
吴云裳抬头望向居高临下的景宗,道:皇上,吴律曰:理决不平者,许诣登闻鼓院击鼓以闻。如今民女抱屈申诉,为的是求个公道,只因那为祸者非刑部所能触及。
景宗脸色瞬时阴沉下来,若不是那一刻的孤独,他不会让登闻鼓院的人将吴云裳带进来。他原以为会有几分父女相见后的感动,能温暖一下位处九霄之巅的寒冷,然而却让他明白:经历世事总总之后,寡人皆为孤。他的女儿,是来找他讨公道的。
他微微抖动的唇角,是摒弃了最后的一丝不舍。他渐渐沉重的呼吸,伴随着他的咆哮,想彻底扯断维系在他们之间的那一缕脆弱的联系:康闾告诉她,击登闻鼓者面圣之前要经历什么。
康闾忙回道:依照大吴律例,敲击登闻鼓者,男子者笞刑五十,女子者要受插针之刑。县主,那针刑可非常人能受,您还是三思啊。如今章平公主府内乱未休,您不先担忧平阳王的安危么?
吴云裳低头回答道:章平公主府有王将军平乱,李丞相彻查,且公主想杀之人已不在府内,故而无须民女担忧府内形势。民女愿受插针之刑,只求皇上能为民女做主,为民女之母伸冤。
景宗本以为吴云裳会因惧怕而退缩,未料这个娇弱的女子竟双手贴于额前,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响头,谢了恩典。吴云裳缓缓起身,没有片刻犹豫地迈出门。此时殿门外迎上两个内侍,一左一右地引领她往受刑处走去。
康闾善察言观色,小心试探地问道:皇上,真要对县主用刑吗?
景宗怒道:是她自己选的,朕成全她。转而又道:当年朕让你打探凌溶月下落,你还记得你怎么告诉朕的吗?
康闾大惊失色,腿一软,跪倒在地,鸡啄米似地叩头:皇上,当年奴才派出去的人都莫名其妙失踪了。奴才细查后,本欲禀报皇上,还未迈进宫门口,就被一记闷棍敲晕了。皇上还记得那日就是因为奴才耽搁了伺候的时辰,奴才还讨了顿板子么?
所以你就贪生怕死出卖了朕?
康闾死命摇头不认,声泪俱下道:皇上,奴才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奴才能为皇上粉身碎骨。奴才隐瞒不报是为了皇上。
一派胡言,分明是贪生怕死,你真当朕昏庸无能。
皇上,奴才是被带到了玉瑄宫。太后从开始就知道皇上的计划,包括赤涅山。太后说就当这世上再无凌溶月。之后秦淑妃薨逝,此事奴才就更不敢再提。
景宗沉默了。自从秦兮樾死后,他已好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淡忘于心的还有那相处的日日夜夜。他嘴角微微挑起一抹清冷孤寂的苦笑。
传朕旨意,莫要对淳安用刑,先关在登闻鼓院。景宗转身继续道:你去章平公主府,让李鼎虢将章平带回,朕要活的,有些事朕也想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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