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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蒋明筝对医生、警察、城管这类“制服职业”人士,有种根深蒂固的、近乎本能的“严肃职业恐惧症”。这毛病,大概是小时候带着于斐讨生活落下的病根。
那时候她也就十来岁,于斐虽然比他大,但也就是个孩子。
孤儿院的补助有限,她想给于斐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只能自己想办法。最开始是捡废品,后来胆子大了点,蒋明筝才拿出那笔来之不易的启动资金,学着别人在小学后门那条窄巷里摆了个小小的摊子。一个旧板凳,一块洗得白的布,上面摆着她从批市场论斤称来的廉价头绳、小本子、编手链的玻璃绳还有自己偷偷煮了、装在保温桶里的茶叶蛋和烤红薯。
于斐就乖乖坐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不吵不闹,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来往的学生,偶尔帮她递个东西。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赚个十几二十块,够他俩吃顿带肉的晚饭。
直到那天下午,放学高峰期,摊子前围了几个学生。蒋明筝正低头给人找零,突然听到于斐惊恐的叫声,和一阵急促的哨音。她抬头,心脏瞬间沉到谷底——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城管,正朝他们快步走来,表情严肃。
“小孩!这里不许摆摊!赶紧收了!”
为的大叔声音洪亮,周围的学生一哄而散。蒋明筝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茶叶蛋的汤汁洒了一地,滚烫的红薯差点烫到手。于斐被吓坏了,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声也不敢出。
“说了不许摆!没听见吗?”另一个年轻些的城管语气更冲,伸手就要来收她的板凳,“别在这磨磨蹭蹭,你家大人呢。”
“叔叔!我们马上走!马上就收!”蒋明筝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几乎带着哭腔,一边护着于斐,一边用最快的度把东西胡乱塞进破旧的编织袋。那种被当众呵斥、被众多目光注视的羞耻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于斐的隐忍的哭声,城管严厉的训诫,周围人或好奇或同情的视线……成了她童年对“权威”和“制服”最深刻的恐惧记忆。
最终,东西被没收了大半,还被教育了半天。她牵着哭得一抽一抽的于斐,背着所剩无几的家当,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回孤儿院。那天晚上,她抱着于斐,在漏风的小屋里,第一次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她们的生存,如此艰难,如此容易被打碎。
后来大一点,能干的活儿也更多了。有段时间,她经人介绍,帮一个摊主看管夜市里一个卖杂货和小电器的摊位,其中就夹杂着一些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的“压缩碟”。摊主告诉她,有人问起,就说是“电影碟”、“歌曲碟”,别的不用多说。
她其实模模糊糊知道那是什么。但摊主给的看摊费,比她在餐馆洗盘子高得多。为了攒钱,为了应付于斐时不时生病带来的额外开销,她硬着头皮接下了。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夜市人声鼎沸。她蹲在摊位后面,警惕地看着来往行人。于斐趴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睡着了。一切看似平静。
直到几个穿着便服、但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停在了摊位前。他们翻看了一下摊上的小电器,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些黑色塑料袋上。
“小姑娘,这些碟怎么卖?”一个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的叔叔问她,“里面什么内容。”
蒋明筝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按照摊主教的,小声说:“电影碟,五块钱一张。”
那叔叔拿起一袋,抽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封面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旁边另一个男人立刻亮出了证件:“警察。这些是盗版光碟,涉嫌传播淫秽物品。你跟我们走一趟,把摊主也叫来。”
“警察”两个字像炸雷在耳边响起。蒋明筝瞬间脸色煞白,浑身血液都凉了。她看着那亮闪闪的证件,看着对方严肃的表情,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不是摊主,她只是看摊的,但她说不清。周围已经有人好奇地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于斐被吵醒,懵懂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紧紧抱住她的腿。警察看到于斐,皱了皱眉,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严厉:“先跟我们回所里,把事情说清楚。”
那一刻,蒋明筝觉得天都塌了。她会不会被抓起来?她会不会坐牢?于斐怎么办?张妈妈知道了会不会不要他们了?各种可怕的念头在她脑子里乱窜。在去派出所的路上,她紧紧牵着于斐的手,手心全是冰凉的汗,于斐则惊得一直在小声啜泣。
那是她第一次坐警车,第一次进派出所,面对着警察严肃的询问,她吓得话都说不连贯,只知道反复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看摊的”。虽然最后查清楚她只是雇工,情节轻微,教育了一通就让张妈妈来接走了,但那种面对国家机器、面对冰冷程序和审视目光的无力与恐惧,深深烙印在了她心里。
所以,当视频通话接通,屏幕上出现周戚宁那张戴着金丝边眼镜、几缕未吹干的湿润黑随意搭在额前和镜框上的脸时,蒋明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挺直了背脊,脸上的笑容调整到最“乖巧”甚至带着点学生见老师般的拘谨状态。
“hi,周医生。”她声音都比平时轻柔了几分,“晚上好。”
周戚宁长得帅,是那种带着书卷气和精英感的英俊,五官深邃,肤色冷白,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尤其好看,瞳仁颜色偏浅,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沉静的、洞悉般的专注。但这会儿,他显然刚洗漱完,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衣,V领开得有些低,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和部分胸膛,湿微乱,少了几分白大褂裹身时的禁欲严谨,多了些居家的慵懒随意,偏偏那副眼镜又添了几分斯文……甚至隐约有点“败类”的气质。是一种很矛盾又极具冲击力的帅气。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声音。
“明筝,晚上好。”周戚宁拿起书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才开口。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舒缓,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磁性,像品质极佳的大提琴弓弦缓缓拉动,又像温润的玉石轻轻相叩。他不吃辣,常年用枸杞茶叶泡水,极为注重保养,这把嗓子便是精心呵护下的成果,据说当初实习时还被广播台的老师追着问要不要去兼职cV赚点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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