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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房间,蒋明筝反手锁上门,背脊重重抵上冰凉坚硬的门板,仿佛那点冷意能刺穿皮肉,镇压住胸腔里翻腾欲出的恶心感。她闭上眼,想平复呼吸,可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是聂行远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冷感的木质香水味,顽固地纠缠着酒吧里甜腻廉价的酒精和香烟气息,丝丝缕缕,无孔不入,钻进她的鼻腔,直冲脑门,然后沉甸甸地坠入胃囊。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干呕从喉间挤出。她猛地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对抗那阵汹涌而来的反胃。可没用。那混杂的气味像有了生命,化作一只冰冷滑腻的手,在她胃里粗暴地搅动、翻腾。酸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带着灼烧般的刺痛和难以形容的苦涩。
她再也撑不住,踉跄着踢掉脚上束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阵阵发虚的冰冷从脚底窜上。几乎是凭着本能,她跌跌撞撞冲向浴室,膝盖发软地扑倒在冰冷的马桶边。
“呕——!”
这一次,不再是干呕。灼热的胃液混合着未消化的、少得可怜的食物残渣,猛地从喉咙里喷射出来,砸在洁白的瓷壁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酸腐刺鼻的气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她止不住地痉挛,一次,两次,叁次……直到吐无可吐,只剩下透明粘稠的酸水,带着火辣辣的疼痛,一遍遍灼烧着食道和喉咙。
吐到最后,她浑身脱力,额头抵在冰凉的马桶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胃里像是被掏空后又点燃了一把火,持续不断地灼烧、抽搐。
然而,这股近乎自虐的生理性排斥,竟奇异地带来了一丝扭曲的“清醒”。胃部的剧痛和喉咙的灼烧,像尖锐的锚,将她从刚才与聂行远对峙时那种混乱、愤怒、以及更深层、她不愿承认的动荡情绪中,强行拖拽出来。身体的极度不适,压倒性地覆盖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需要更冷、更彻底的东西,来浇灭胃里的火,冲刷掉皮肤上残留的、仿佛已经渗入毛孔的令人不适的气息,以及……脑海里那些不该回响的声音。
挣扎着撑起虚软的身体,她扶着冰冷的瓷砖墙壁,一步步挪到花洒下。手指颤抖着,搭上银色的开关把手,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就在她准备用力拧开的前一秒,动作却猝然僵住。
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唇色尽失的脸。湿发狼狈地贴在颊边和脖颈,眼神空洞,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悸与一丝挥之不去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她就这么赤身站着,维持着准备开水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按下暂停键的、残破的偶人。
绝对的寂静,如同厚重的棉絮,将她包裹。耳边,只剩下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粗重艰难的喘息,以及……那固执地、穿透了酒吧喧嚣、穿透了八年时光、此刻又在脑海深处幽幽回响的、嘶哑的喊声——
“筝筝!你听我解释!我回去了!我真的回去了!!”
是聂行远的声音。声嘶力竭,穿过重重阻隔,固执地钻进她耳朵里。
“啪!”
她狠狠拧开开关,冰冷的水柱兜头浇下,激得她浑身一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咬紧牙关,仰起脸,任由刺骨的冷水冲刷过眉眼、嘴唇、脖颈,仿佛要借此浇灭心底那点不该复燃的火星,和那因他一句话就轻易动摇的、可悲的期待。
整整叁十秒,她像自我惩罚般僵立在水幕中。直到皮肤开始发麻,呼吸都带着白气,才猛地关掉水龙头。
“清醒点,蒋明筝。”她对着镜中狼狈的自己,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今年二十岁吗?”
冷水确实有效。那点因旧日波澜而起的恍惚迅速退去,理智重新回笼。她嗤笑着摇摇头,像是嘲笑自己的片刻失态。为一个男人自虐?太傻了。二十岁那年犯过的傻,二十七岁的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调整好水温,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她才真正放松下来。仔仔细细洗去一身疲惫和属于夜晚的颓靡,吹干长发,换上舒适的居家服。镜中的女人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只有微红的眼角泄露出些许异样。
她用手机给俞棐回了条消息,简短告知已回酒店准备休息。然后走到梳妆镜前,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直到嘴角弧度和眼神温度都调整到最佳状态。
这才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被她置顶的、备注为“周医生”的对话框。
然而,未等她按下视频通话请求,屏幕骤然亮起,熟悉的头像跳动起来——周戚宁的名字赫然显示在来电界面。
十点半,分秒不差。
蒋明筝微微一怔,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周戚宁主动打来?这倒是叁年来头一遭。
认识周戚宁,源于一场主题为“看见·听见·被看见”的残障人士社会融入与权利倡导公益活动。那场活动,对蒋明筝而言,不啻于一次认知上的地震。
主办方邀请了不同领域的残障人士、家属、学者、律师和医生。蒋明筝原本只是抱着“带于斐出来透透气、或许能学点东西”的模糊念头,牵着有些紧张又好奇的于斐坐在了后排。她习惯了将于斐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定义他的需求,安排他的生活,近乎本能地、带着焦虑的占有欲,认为只有自己最懂他,最能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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