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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吞噬,不过下午五点钟左右的光景,城市却已提前陷入了灰蒙蒙的暮色之中。
空气黏稠而沉闷,带着暴雨将至前特有的土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过关掉电脑,揉了揉因长时间注视屏幕而略显酸涩的眉心。研部的办公区已然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与代码或数据搏斗的身影。
他起身,将桌面上寥寥几份纸质文件归置整齐,动作不疾不徐,与窗外那山雨欲来的紧迫感形成了鲜明对比。
手机屏幕亮起,是气象台接连布的暴雨橙色预警。他瞥了一眼,神色未变,拿起车钥匙和手机,走向电梯。
地下车库弥漫着阴凉潮湿的气息。他刚解锁那辆黑色的飞驰轿车,拉开车门,手机便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组长”二字。
陆过略微蹙眉,还是接了起来。
“陆工!陆工你还在公司吗?救命啊!”组长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讨好,背景音里还有其他人焦躁的议论声,“我们刚提交给总部的那个核心数据模型,测试环境突然报致命错误,数据对不上,眼看着就要影响上线了!我们查了一圈,根本找不到根因……数据部那边电话都快打爆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回来帮我们看一眼?”
陆过抬眼看了看车库出口方向,那里天色愈阴沉,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稀疏地砸落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马上上来。”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太好了!太感谢了陆工!”组长在那头千恩万谢。
重新回到研部楼层,刚才还略显空旷的办公区此刻围拢了几个人,气氛凝重。组长看到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迎了上来,连同几个脸色白的组员,七嘴八舌地描述着问题。
陆过被他们簇拥着坐到一台电脑前,屏幕上满是红色的错误日志。
他没有多言,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敲击,眼神专注,过滤着屏幕上飞滚动的代码和数据流。窗外,雨声骤然变得密集,哗啦啦地倾泻而下,瞬间将世界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不到十分钟,陆过的手指停顿在一行极其隐蔽的参数配置上。
“这里,”他指向屏幕,“异步调用的时阈值与下游服务不匹配,在高压测试下引了连锁反应。”
他迅修改了参数,保存,重新触测试流程。
绿色的进度条平稳推进,最终,一个醒目的“通过”提示跳了出来。
“好了。”陆过松开鼠标,语气依旧平淡。
围观的几人顿时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组长更是激动地差点要拍陆过的肩膀,被他一个不着痕迹的侧身避开。
“陆工,你真是神了!今晚要不是你……”
“雨下大了,问题解决了就早点下班吧。”陆过打断对方的恭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此时的暴雨已如瀑布般狂泻,能见度极低。
几人连连称是,迅收拾东西,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陆续离开了办公区。
喧嚣散去,偌大的办公区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声统治着一切。陆过也站起身,准备再次离开。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尽头,自己那间独立办公室的磨砂玻璃窗后,似乎透出了灯光。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二次离开时,绝对关掉了所有的灯。
一丝疑虑掠过心头。他迈步走向办公室,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轻轻推开。
办公室内,顶灯散着冷白的光辉。
江陆野赫然坐在他那张符合人体工学、但显然与来者身份不甚匹配的黑色办公椅上。男人高大的身躯让椅子显得有些局促,他并没有在处理公务,而是身体微微后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摊开的一本厚重技术手册的封面。他的目光落在虚空处,眉宇间积压着肉眼可见的倦怠,下颚线绷得有些紧,眼底带着几缕血丝,仿佛刚刚结束一场耗尽心神的鏖战。
听到开门声,他敲击桌面的动作戛然而止,抬起头。
四目相对。
在看清陆过身影的瞬间,江陆野深邃眼眸中那层厚重的疲惫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快地刺穿了一道缝隙,一种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从中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江总?”陆过停在门口,语气带着清晰的意外。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见到江陆野。
江陆野合上那本他显然心不在焉的技术手册,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看你灯还亮着。”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为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的目光在陆过空荡的桌面上扫过,最后重新落回他脸上,“刚才似乎看到你们组很忙。”
“一个数据模型的小问题,已经处理了。”陆过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将窗外震耳欲聋的雨声稍微隔绝。室内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与窗外的狂暴形成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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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江陆野低应了一声,对这个“小问题”的细节似乎并不关心。他的视线在陆过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单纯地汲取某种能让他紧绷神经稍事舒缓的存在。随后,他转开目光,望向窗外被雨水彻底模糊的城市夜景,霓虹在雨幕中扭曲晕染,光怪陆离。“雨下得很大。”他陈述道。
“是。”陆过附和。
江陆野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他一起身,那种因坐姿而稍敛的压迫感瞬间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他随手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西装袖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的车今天限行。”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陆过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意味,“这个天气,这个时间,叫车很难。”
他看向陆过,直接给出了结论,而非请求:
“搭你的车。”
这不是商量,而是陈述。是基于某种已然存在的、无需言明的亲近,或者说是基于他江陆野一贯的强势作风所做出的决定。
陆过安静地看着他。江陆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下的、最合理不过的选择。但他眼底深处那抹尚未完全敛去的沉重与疲惫,以及他此刻突兀地出现在自己办公室里的行为本身,都让这个看似完美的借口,蒙上了一层难以忽略的刻意痕迹。
他是在哪里看到了自己回公司的监控?还是仅仅一种猜测和等待?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作响,敲打着寂静。
几秒钟后,陆过微微颔,没有追问“你的司机呢”,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或质疑的异样。
“好。”他声音平稳,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现在走吗?”
江陆野几不可察地绷紧的下颌线似乎松弛了一点,虽然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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