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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纺织厂的外间比里侧隔间更显杂乱,墙角堆着几捆霉的棉纱,地上散落着生锈的机器零件,风从破损的窗户缝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在阳光里划出一道细微的光柱。正中央摆着张破旧的木桌,桌面坑坑洼洼,边缘还缺了个角,桌面上摊着一张上海城区地图,边角被反复摩挲得毛,边缘的折痕里嵌着灰,一看就是被频繁翻阅的样子。
欧阳剑平站在桌前,身姿挺拔如松。她穿着件藏青色短褂,领口的盘扣系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褶皱,腰间的黑色枪套被宽皮带勒得紧紧的,皮带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将她的腰线勾勒得利落又干练。她刚安排完马云飞传递消息的任务,指尖还残留着地图油墨的涩感,指腹无意识地在地图边缘轻轻摩擦,像是在梳理纷乱的思绪。
“据点暴露、电台丢失,只说这些,别多提半个字。”她对着空气低声重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听见,眼神里带着一丝谨慎的审视,像是在确认指令是否足够稳妥。上峰的安全渠道本就脆弱得像根细线,多一个字的描述,都可能被日军的监听设备捕捉到,到时候不仅消息传不出去,还会暴露更多线索。
转身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墙角的空电台位置——那里的水泥地面比周围更亮些,还留着浅浅的矩形压痕,那是之前放置电台时留下的印记。看到这道压痕,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泛起一阵沉郁。电台丢失,意味着他们失去了与外界联系的主要渠道,现在就像被蒙住了眼睛,只能在黑暗里摸索,这种被动的处境让她格外焦躁。
她重新走回地图前,从桌角拿起一支红铅笔,笔杆上裹着一层薄汗。她的指尖捏着笔杆,在“夜枭”出现过的地点逐一画圈:染坊的位置画了个实心圆,百乐门后巷的圈旁还标了个小小的“狙”字,上次安全屋的位置则被画了个叉——每个标记都透着她的细致。笔尖在染坊的圆圈上停顿下来,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变得深邃,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从最开始的远程狙杀,到染坊那次的近身格斗,再到这次只偷情报不杀人……”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疑惑,指尖在染坊的圈上反复摩挲,红铅笔的颜色在纸上晕开一点,“他的任务优先级明显在变,要么是他自己根据局势做了判断,要么是背后给他下达指令的人,改了主意。”
脑海里突然闪过两个人的脸——酒井那张总是带着狠厉的脸,还有铃木孝之那双藏在镜片后、满是阴鸷的眼睛。酒井每次出手,目标都很明确,就是要取他们的性命;可“夜枭”这次却不一样,明明有多次机会动手,却只抢走了密码资料。想到这里,她忽然了然,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酒井要的是我们的命,可‘夜枭’这次,眼里只有铃木的密码。”
红铅笔在地图上的虹口区域画了道横线,线条笔直有力,那里是铃木孝之的主要活动范围。“那个密码专家,上次提到‘神之领域’‘终极密码’时,眼神里的狂热根本藏不住。”她的指尖在虹口的横线上轻轻敲击,“他搞密码研究,根本不只是为了军事谋报,倒像是在追求什么偏执的执念,像是把密码当成了信仰。”
一个念头突然像火花一样窜进脑海,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紧绷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她握着红铅笔的手在地图上快滑动,笔尖划过“夜枭”和铃木的活动区域,心里飞快盘算:既然“夜枭”和铃木都这么看重密码资料,那他们一定会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使用或者验证这些资料。既然如此,能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一点,给他们设个陷阱?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欧阳小姐!”何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拎着个褐色布包,快步走进来,布包的带子勒得他的肩膀微微红。他穿着件灰色短打,裤脚沾着新鲜的泥点,裤腿上还蹭了块黑灰,脸上有未擦干净的炭灰,像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小猫,只有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黑市那边我查完了,有个穿黑色短褂的特务,总在几家电台铺子附近转悠,问的都是些奇怪问题。”何坚走到桌前,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布包里的零件出“叮当”的轻响。他抬手抹了把脸,却把炭灰抹得更匀了,看起来更狼狈了些。
欧阳剑平抬眼看向他,眼神里的锐利柔和了几分,她朝着桌旁的矮凳抬了抬下巴,声音放缓:“坐,具体说说,他都问了些什么?”
何坚拉过矮凳坐下,动作麻利地打开布包,从里面掏出个生锈的金属零件,拿在手里把玩着:“那特务看着就像个新手,说话结结巴巴的,问铺子老板‘最近有没有陌生的电台信号’‘有没有人来买加密零件’,一点都不像常规的物资监控。”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些,“我躲在旁边听了会儿,还听见他跟同伙嘀咕,说‘要快点找到,别误了时间’,好像在找什么急着要用的东西,又像是在传递什么紧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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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剑平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节奏不快却很有规律,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李智博工作的隔间方向——那里隐约传来铅笔划过草纸的“沙沙”声,虽然微弱,却格外清晰。“智博现在正在还原铃木的密码体系,已经有了些头绪。”她的话音突然顿住,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如果……我们‘帮’他们一把呢?”
“帮他们?”何坚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金属零件差点掉在桌上,出“哐当”一声轻响。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欧阳小姐,咱们现在自身都难保,连电台都丢了,怎么帮他们啊?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不是真帮,是制造‘噪音’。”欧阳剑平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外面疯长的荒草——草叶被风吹得倒向一边,像是在向黑暗屈服。“找些他们能监听到的低安全渠道,比如码头苦力的闲聊、街头混混的吹牛,散布些假的破译进展。”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何坚身上,“比如,说我们在某个密码方向上快突破了,或者卡在某个复杂的密码结构上,死活绕不过去。”
何坚盯着手里的零件,皱着眉琢磨了几秒,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您是想引蛇出洞!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某个地方活动,或者我们的破译工作遇到了死胡同,诱他们主动出来行动,这样就能露出破绽,咱们就能抓住他们的尾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兴奋,之前的疑惑一扫而空。
“对。”欧阳剑平点头,指尖捏紧了窗沿的木纹,指腹能感受到木头的粗糙纹理,“但这计划得做得极其细致,不能有半点露马脚的地方。假消息要符合智博的破译水平和风格,得让铃木和‘夜枭’完全信以为真,同时还得留下足够吸引他们的‘饵’,让他们忍不住上钩。”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而且这计划的风险太大了,就像在悬崖边走路,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一旦被他们识破,我们现在这点残存的实力,还有我们的真实意图,就全暴露了,到时候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何坚脸上的兴奋也渐渐褪去,他攥紧了手里的金属零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零件的边缘硌得手心疼。他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向欧阳剑平,眼神变得坚定:“可这也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被动挨打,与其等着他们找上门来,不如主动设个陷阱,拼一把还有机会。”
欧阳剑平看向桌上的地图,红铅笔在“夜枭”的圈上重重一点,笔尖几乎要戳破地图。外面的风突然变大了,吹得窗户“哐当哐当”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咆哮。没有硝烟的暗战,正以一种更加凶险的方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展开。五号特工组失去了电台这个“耳目”,却没有被困境打垮,他们要凭着自己的智慧和勇气,编织一张反向的猎网,静静等待着那藏在最深处的、最危险的敌人,自投罗网。
她的目光扫过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又看向李智博隔间的方向,心里已经有了更清晰的思路。虽然前路凶险,但只要他们拧成一股绳,就一定能在黑暗里找到破局的光。风还在吹,窗户还在响,但她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沉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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