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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怡苑位于后宫东北角,是整个皇宫中最偏僻的区域之一。这里的宫墙比其他地方矮了一截,墙头上的瓦片还有几处破损,庭院里的花草无人打理,长得杂乱无章。正屋的窗纸有一个破洞,用浆糊粘着一张旧纸,风吹过,出“哗啦”的声响。
沈璃走进庭院时,王美人正坐在窗下的绣架前,教导十五皇子慕容翔认字。王美人穿着一身洗得白的粉色宫装,袖口处还打着一个补丁,她的头只用一支素银簪固定,没有任何其他装饰。十五皇子慕容翔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袍子,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正乖巧地拿着一本破旧的《千字文》,小声朗读着。
听到脚步声,王美人抬起头,看到是沈璃,眼中立刻迸出惊喜的光彩,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相迎:“沈司药,你来了!快进来坐!”她的声音有些激动,甚至忘了行礼。
“给美人请安。”沈璃依着规矩行礼,语气温和。
“快别多礼!琛儿,快谢谢沈司药当日救命之恩。”王美人拉过身边的儿子,轻轻推了他一下。
十五皇子慕容翔虽然脸色仍有些许苍白,但眼神清亮有神,他依言走到沈璃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声音稚嫩却清晰:“谢谢沈司药姐姐。”
沈璃忙侧身避过,笑着轻轻摸了摸小皇子的顶:“皇子殿下洪福齐天,自有神灵庇佑,臣女不敢居功。今日得空,特来看看殿下恢复得如何,顺便带了些新制的枇杷膏,秋日干燥,殿下和美人都可用些润润肺腑。”她说着,从药匣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到王美人手中。
王美人接过瓷瓶,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枇杷香气扑面而来。她眼眶一红,声音哽咽:“这宫里人心凉薄,拜高踩低是常事,也就你和陈老还真心记挂着我们母子……上次琛儿生病,若不是你冒着大雨赶来,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沈璃环视这清冷简朴的宫室,目光落在桌上的粗陶碗和缺了角的木盘上,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她拉着王美人的手,在绣架旁坐下,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美人言重了。如今陛下既赏了我,我在这宫里也算有了一二分微末脸面。日后若静怡苑有什么短缺不便之处,或是殿下玉体再有任何不适,美人务必立刻派人来尚药局寻我,千万莫要再像上次那般苦苦硬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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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恰恰说中了王美人心中最大的痛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声音哽咽:“我人微言轻,又不得宠,平日里就连份例用度都时有时无,太医院的人更是看不上我们,每次请脉都推三阻四……上次若不是你,琛儿他……”
“美人,”沈璃轻声打断她,目光落在十五皇子身上,“殿下是龙子凤孙,血脉尊贵无比。有些事,一味的隐忍退让,并不能换来真正的安宁,反而会让他人觉得软弱可欺。陛下如今正值春秋鼎盛之年,各位皇子的前程未来,谁又能说得准呢?眼下最最要紧的,是殿下能平安康健,好好读书明理,将来方能有所依仗。”
她说着,从药匣里取出几本装订整齐的旧书,递给十五皇子:“这是陈司药早年收集的启蒙读物,里面有许多有趣的故事,殿下若不嫌弃,可看着解闷。闲暇时,美人也可给殿下讲讲里面的道理,对殿下日后大有裨益。”
王美人看着儿子接过书本时那好奇认真的模样,又看看沈璃平静却坚定的眼睛,一个模糊却大胆的念头在她沉寂已久的心中剧烈地升腾起来。她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里熬了这么多年,受尽冷眼白眼,唯一的指望和活下去的勇气就是身边这个孩子。若是能得到沈璃的帮助,或许……或许琛儿的未来,能有所不同。
“沈司药……陈老……我们母子日后……可就……”王美人声音哽咽,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恳与期待,双手紧紧攥着沈璃的衣袖。
沈璃轻轻回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目光沉静而坚定:“美人放心,臣女与陈老既在尚药局一日,便会尽力护持殿下康健无忧。静怡苑的事,便是我和尚药局的事。日后若有需要,只需派人往尚药局送一张纸条,上面画一朵梅花,我便知是美人的消息。”这是她们之间的暗号,既隐秘又安全。
离开静怡苑时,王美人硬塞给沈璃一个小巧的绣囊。绣囊是用浅粉色的粗布绣的,上面绣着一朵简单的梅花,针脚有些笨拙,却看得出来很用心。里面装着一些晒干的桂花和菊花,是王美人亲手采摘晾晒的,香气清幽。“这是我自己晒的,不值什么钱,你带着泡茶喝,能安神。”王美人的语气里满是真诚。
沈璃接过绣囊,贴身收好,对着王美人深深一揖:“多谢美人。臣女告辞。”
回尚药局的宫道上,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沈璃的脚边。她走得很慢,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路上遇到了几位低阶嫔妃和宫女,其中一位是位份为答应的李氏,她穿着一身洗得白的浅绿色宫装,身边只有一个小宫女跟着。李氏见到沈璃,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行了一礼,语气带着试探:“沈司药安好。嫔妾近日总失眠,不知司药可有什么简单的调理之法?”
沈璃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李氏一番,见她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确实是失眠的症状。她想起陈司药说过,李氏因得罪过贵妃,被打入冷宫边缘,日子过得艰难。沈璃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李答应若是不嫌弃,明日可来尚药局一趟,臣女给你开一副安神的药方,用酸枣仁、茯苓煮水喝,效果不错。”
李氏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道谢:“多谢沈司药!嫔妾明日一定去!”
沈璃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她知道,这又是一颗可以争取的种子。通过这样看似无意的帮助,她的人脉网络,正在一点点扩大。
回到尚药局时,已是正午。春桃早已在门口等着,见到她回来,连忙迎上去:“沈姐姐,你可回来了!陈老刚才还问起你呢!”
沈璃跟着春桃走进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将窗外的秋风隔绝在外。
“父亲,母亲,兄长……”她于心中默念,字字泣血,“你们在天之灵看着吧,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萧珩的恐惧,林婉柔的疯狂,慕容翊的深沉算计……都终将落入我的棋局之中。所有欠我们沈家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沈璃行事愈谨慎,却也更加积极主动地经营巩固着她的关系网络。
她利用尚药局调配各宫药材份例的天然便利,借着陈司药的威望和自己的职权,巧妙地将张医士安排到负责偏僻宫苑平安脉的岗位上。张医士也不负所望,每次诊脉后,都会将各宫的情况悄悄告知沈璃,比如哪位嫔妃被克扣了药材,哪位太监宫女身体不适却不敢声张。
王美人处的药材供应更是得到了优先保障。以往静怡苑得到的药材多是些陈货,甚至有霉的,如今沈璃特意吩咐药材库,给静怡苑的药材都是最新采办的,品质上乘。十五皇子慕容翔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度红润起来,身体日渐强壮,王美人感激之余,也成了沈璃最可靠的信息来源。她利用自己位份低、不惹眼的优势,留意着后宫的各种动静,比如贵妃近日频繁召见娘家的人,太后身边的嬷嬷常去定王府,这些信息都会通过画着梅花的纸条,悄悄传到沈璃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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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药局的宫人们也渐渐向沈璃靠拢。之前对她有些疏远的几个女官,见她深得陛下信任,又有陈司药支持,也开始主动与她交好。沈璃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温和有礼,若是有人遇到困难,她也会尽力帮忙。比如药材库的刘管事,他的母亲生病,沈璃特意开了一副药方,还让春桃送去了一些珍贵的药材。刘管事感激不尽,日后药材库有任何动静,都会第一时间告知沈璃。
当然,这一切都在极度隐秘的状态下进行。所有的接触往来都打着“请示医术”、“领取药材”、“探讨病例”的正大光明旗号,所有的信息传递都巧妙地隐藏在厚重的药材包、精致的绣花样稿、甚至看似漫无目的的闲聊暗语之中。
比如张医士想传递贵妃克扣其他嫔妃药材的信息,就会在给沈璃的医案中写道:“近日诊治,见多位娘娘脉象虚浮,疑是滋补不足,恐药材供应有缺。”沈璃看到后,便知其中深意,会借着核对药材份例的机会,暗中调查。
又比如王美人想告知太后去定王府的消息,就会在纸条上画一朵梅花,旁边写着:“近日天凉,听闻王府需多备炭火,太后娘娘体恤,已派人送去。”沈璃便明白,太后与定王府有了往来。
这期间,定王府那边再无任何公开动静。林婉柔被彻底锁在王府最深处的院落,据周明安“无意”中透出的口风,其病情反复无常,时哭时笑,有时甚至会抓起身边的东西扔向宫人,嘴里喊着“沈璃要杀我”、“别过来”。周明安每次去诊治,都会详细记录林婉柔的状况,然后“无意”中将这些消息泄露给尚药局的小吏,再由小吏传到沈璃耳朵里。
萧珩则持续称病告假,一连多日未曾出现在朝堂之上。据定王府的旧人“偶然”向尚药局采购药材时透露,萧珩近日闭门不出,每日酗酒,常常摔东西,甚至曾摔碎了当年从沈家抢来的一件珍贵瓷器。管家劝他保重身体,他却怒吼着:“闭嘴!都是你们这群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显然是惊惧交加,吓破了胆,生怕慕容翊秋后算账,更怕沈璃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报复。
这份异样的沉寂,反而让沈璃更加警惕。她深知,萧珩绝非甘心认输、坐以待毙之人。这暂时的蛰伏隐匿,必定是在暗处酝酿着更大的风暴。或许是在寻求太后的庇护,或许是在暗中联络旧部,又或许是在策划着针对她的阴谋。
沈璃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谨慎地收集着与定王府相关的信息。她让张医士留意太医院中与定王府有往来的医士,让王美人留意太后身边人的动向,让刘管事留意定王府采购的药材种类。她知道,只有掌握足够的信息,才能在风暴来临之时,从容应对。
半个月后,秋意更浓。尚药局的庭院里,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沈璃和春桃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将采来的枇杷叶、甘草、菊花摊在竹匾里,让秋日的阳光晒干水分。半个月的光景,秋意更深,宫墙内的梧桐叶片片凋零,带着一种繁华落尽的萧瑟。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宫时日里,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投入古潭的巨石,骤然打破了表面的宁静。
北境戎狄犯边,连破两城,边关告急!
紫宸殿内灯火彻夜通明,慕容翊的脸色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冷硬如铁。朝会上,主战与主和之声争论不休,但增兵驰援、保障粮草通畅是当务之急,这一点无人异议。然而,督运粮草的人选,却成了难题。此职关系重大,需得皇室亲信、地位尊崇之人方能震慑沿途州府,协调各方,但同时又是个极易出差错的苦差事,做好了未必是大功,做坏了则是万劫不复。
就在众臣揣测陛下会点哪位王爷或重臣时,慕容翊深邃的目光扫过班列中一直称病告假、今日不得不来的定王萧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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