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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工用藤条指向最右侧的石槽,那里翻涌着最新调配的鞣液。沈璃踮脚将鹿皮一张张放入,液体立即出的声响,表面浮起细密的泡沫。这池鞣液用了双倍分量的栎树皮,颜色如同凝固的血块,蒸腾出的酸腐气息让围栏外的马匹都不安地打着响鼻。
当第七张鹿皮浸入时,鞣液已经漫过沈璃的手腕。刺痛感像无数根烧红的针,顺着指甲缝往骨髓里钻。她的手掌早在三个月前就失去了正常肤色,如今呈现出树皮般的棕褐色,指纹被腐蚀得模糊不清。最严重的右手虎口处裂开一道永不合拢的伤口,每当接触鞣液就会渗出淡池边的橡木搅拌棍已经包浆,握柄处被二十三代奴仆的手掌磨出凹痕。沈璃用力搅动时,棍身与石槽碰撞出闷响,惊醒了躲在棚顶草絮里的麻雀。这些鸟儿早就学会啄食粘在皮料上的碎肉,有只独眼的老雀甚至敢从她指间抢食。
挂在梁上的铜漏显示申时三刻,该进行第一次翻面。沈璃用黄铜钩勾起鹿皮边缘,这个动作让鞣液溅到脸上,立即在颧骨处灼出红点。皮料内层的油脂膜正在溶解,露出网状的血丝脉络,像极了被剥去表皮的人体组织。最完整的那张皮上还留着箭孔,边缘整齐的圆形伤口无声诉说着猎手精湛的技艺。
西风突然转强,将棚外晾晒的半成品皮革吹得哗啦作响。三十张硝好的狐皮在架上摇摆,远看像一群跳舞的幽灵。沈璃的麻布头巾被风掀起,露出耳后那块烙印——字的最后一笔因为当年挣扎而扭曲,变成蜈蚣般的疤痕。
鞣制区的石板地永远潮湿,缝隙里长着血红色的地衣。老仆役说这是被鞣液浇灌出的妖物,会趁人昏睡时爬进耳朵。沈璃的草鞋底早已被腐蚀穿,此刻地衣的触须正轻挠着她的脚心,如同无数微小的舌头在舔舐伤口。
疼痛在持续两个时辰后会生奇妙的变化。先是小臂肌肉开始痉挛,接着痛感会突然消失——这不是好转的征兆,而是神经末梢集体死亡的信号。沈璃的右手现在就像戴了双无形的石棉手套,明明看着鞣液在皮肤上沸腾,却感受不到丝毫灼热。
鞣液配方是靖王府的不传之秘:五份栎树皮、三份明矾、两份狗骨灰,外加半勺水银。这种混合液能在七天内让生皮变成柔软的革,但也会让操作者的指甲盖永久性黑。沈璃看着自己扭曲变形的指甲,想起去年冬天冻死在棚外的老张头——他的手指就像现在池底沉浮的鹿皮一样,层层剥落。
日影西斜时,沈璃终于完成所有工序。最后一张鹿皮挂在竹架上滴水,夕阳透过皮料上的箭孔,在地面投下蜂窝状的光斑。她的双手此刻肿得像酵过度的面团,指缝间渗出混着鞣液的淡红色血水,滴在青石板上立刻蚀出细小的凹坑。
监工过来验收时,藤条抽在她渗血的手背上竟然没引起疼痛——这代表今天的损伤需要三天才能恢复知觉。沈璃低头看着自己不成人形的手,突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副山水画:用矾处理过的宣纸能千年不腐,就像此刻被永恒定格在痛苦中的自己。
鞣池边的沙漏突然翻转,新一轮浸泡即将开始。沈璃在围裙上擦手时,麻布纤维勾住了翻起的皮肉。她面无表情地扯下那块摇摇欲坠的皮肤,像对待不合格的皮料般随手扔进废料桶。桶底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角质碎屑,在暮色中泛着珍珠母的光泽。
围场东侧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随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沈璃余光瞥见几个侍卫慌慌张张地冲向主营帐,为的怀里似乎抱着什么染血的物件。
围场深处传来号角声,那是主子们开始围猎的信号。沈璃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山峦起伏,密林如墨。世子萧锦昀应该就在那片林子里,骑着骏马,带着精锐护卫,享受着狩猎的乐趣。而她,只能在这里与血污和内脏为伴。
什么呆!鞭子破空而来,重重抽在沈璃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浑身一颤,手中的鹿皮掉入溪中。
奴婢该死!沈璃慌忙跪下,额头抵着潮湿的泥土。她能感觉到背上鞭伤裂开,温热的血渗透了粗布衣衫。
捡起来!再敢偷懒,今晚就别想吃饭!婆子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身走向其他奴仆。
沈璃咬着牙捞起湿漉漉的鹿皮,继续机械地擦洗。背上的伤口疼得钻心,但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疼痛。三年来,这样的鞭打几乎成了家常便饭。每一次疼痛都在提醒她不要忘记仇恨,不要放弃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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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渐渐被血染红,沈璃的思绪却异常清晰。昨夜她几乎没睡,反复思考着河边与萧锦昀的偶遇。他为何会对一个贱奴手上的毒痕感兴趣?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已经察觉了什么?无论如何,计划必须调整。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林子边缘传来。
沈璃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奴仆连滚带爬地从林子里冲出,脸上满是惊恐:救命!有老虎!老虎冲出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响彻围场。地面似乎都在颤抖,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一片。紧接着,更多奴仆尖叫着从林子里逃出,场面瞬间大乱。
护卫!护卫在哪里?
快跑啊!老虎吃人了!
我的腿救救我
混乱中,沈璃看到几个护卫手持长矛冲向林子,但很快就被四散奔逃的人群冲散了队形。监工的婆子早已不见踪影,其他奴仆也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尖叫着逃向营地。
沈璃站在原地没动,心跳如擂鼓。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混乱中没人会注意一个低贱的婢女去了哪里。她可以趁乱潜入林子,寻找萧锦昀的踪迹。但危险同样巨大——那只老虎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就会葬身虎口。
又是一声虎啸,比刚才更近了。沈璃看到林子边缘的灌木剧烈晃动,一个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若隐若现。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的双腿不由自主地软。但就在这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萧锦昀会去哪里?
作为世子,他不可能丢下围场不管。按照贵族狩猎的惯例,遇到猛兽突袭,最有可能的是他会亲自带人去处理,以彰显勇武。而那只老虎明显是从围场深处冲出来的,萧锦昀很可能正在追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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