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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浓得化不开,山道上的石阶只显出模糊轮廓。谢无涯站在门内,手按墨玉箫,目光落在前方两个灰袍身影上。他们背着琴匣,脚步稳,呼吸匀,说是江南琴社派来的使者,为听雨阁主送来新谱与贺礼。
他未拦,侧身让路。
“请。”他说。
两人点头致意,抬脚跨过门槛。其中一人袖口微扬,一缕青苔气味飘出——东南角独有,潮湿岩壁才生的那种孢子味。谢无涯不动声色,眼角扫向墙头暗处。一名幼徒蹲在瓦后,手中纸笔记下二人步频:左脚落地稍重,右肩微沉,像是惯用左手之人藏了东西。
偏厅设了茶案。谢无涯亲自斟茶,水温刚好七分烫,不伤瓷杯也不冷客心。年长使者接过,道谢时指尖微颤,不是紧张,是习惯性压制反应。另一人坐在角落,目光频频往主殿方向瞟,喉结上下滑动一次。
“沈师尊近日可还抚琴?”年长者忽然开口。
谢无涯放下壶。“她每日都弹。”
“听说身子欠安?”
“还能教徒弟。”
对方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眼角却未动。这笑停在脸上,不到心里。
谢无涯起身。“二位远来辛苦,先歇息片刻。午后再安排相见。”
他走出偏厅,顺手带上门。院中已有三名幼徒候着,呈三角站位,互不交谈,只以手势传递信息:一人比划“孢子”,一人写下“问琴”,第三人捏拳轻叩胸口,表示“心跳快”。
谢无涯看完,眉头锁紧。
他知道,这不是探病,是探虚实。
主殿内,沈清鸢靠在软榻上,手里握着那把孩童练琴的小琴。琴弦细,音不高,适合初学者调制。她轻轻拨了一下,声音清亮,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一圈余韵。
门外脚步轻响,谢无涯进来,反手关门。
“来了两个人。”他说,“自称琴社使者,带了谱子和参礼。”
她点头。“让他们住下。”
“你不怕?”
“怕什么?真要动手的,不会等通报。”她手指又拨一弦,“倒是你,看出什么没有?”
“一个袖口沾青苔,来自东南角;另一个总看时间,像是等人信号。方才问你是否抚琴,语气试探,非关切。”
她闭眼片刻,再睁时眸光已定。“那就让我弹一次。”
话落,她坐直身体,将小琴置于膝上。幼徒立刻上前调整坐垫高度,又捧来一杯温茶放在案边。她没喝,只伸手抚过琴面,五指舒展,缓缓落下。
《流水》起音。
第一段轻缓如溪出谷,第二段渐急似泉穿石。她闭目凝神,耳中不止自己琴声,更有一股细微波动自偏厅方向传来——那是人心震颤的节奏。
共鸣术悄然动。
音波随律而行,如丝线探入空气,缠绕情绪。她赶到了。其中一个使者,心跳突增,掌心出汗,杀意藏于眉间,虽极力压抑,却被琴音引出一丝裂痕。另一人则是焦虑,不是为自己,而是因某事未按计划生,仿佛等待的火星迟迟未燃。
她收指,最后一音拖得长而稳,缓缓消散。
睁开眼时,额角已渗薄汗。
谢无涯扶住她手臂。“够了。”
她摇头,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他们不是主谋,是棋子。真正图谋的是内外夹击——外面有人准备夜袭侧门,里面或许有接应者开锁。这两人任务是拖延时间,扰乱我们判断。”
“你怎么知道?”
“那个焦虑的人,情绪波动集中在‘钥匙’二字附近。我弹到‘转调’时故意加重音节,他呼吸一滞。还有铜钱的事——昨晨现的通行币,只有核心弟子才有,说明内部有人叛变。”
谢无涯沉默片刻。“要不要抓人?”
“不能打草惊蛇。”她声音低,却不弱,“我们要让他们以为,听雨阁真的乱了。”
她唤来三名年长幼徒,命其召集所有弟子,即刻操练《清商曲》。此曲本应流畅哀婉,但她特意改动指法,令音节错乱,重复同一段落多达七次,且每次节奏不一,似失序疯魔。
“就照这个弹。”她亲自示范一遍,手指虽慢,但力道精准,“让所有人都听见。”
幼徒领命而去。
不到半炷香,院中琴声四起,杂而不齐,忽高忽低。几个孩子围坐一处,反复练习那段紊乱旋律,口中还低声念叨:“东库钥匙在我身上……别告诉别人……”声音不大,恰好能被偏厅窗户听见。
谢无涯立于回廊阴影处观察。两名使者果然变了脸色。年长者几次欲起身,都被同伴按住。后者耳贴窗纸,仔细听着院中动静,嘴唇微动,似在默记什么。
黄昏时分,沈清鸢让人撤了主殿灯火,只留一盏油灯。她坐在灯影下批阅旧档,身边放着小琴。谢无涯守在一旁,手始终未离箫柄。
“他们会动。”她说,“就在子时换岗前后。”
“埋伏好了。”
“不要全抓。放几个人进来,看看他们到底想拿什么。”
“万一伤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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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有正面冲突。”她抬眼,“我们不出手,只设局。”
子时前一刻,两名幼徒扮作守哨,打着哈欠走过侧门林道。一人抱怨:“天天巡逻,连觉都睡不好。”另一人说:“东库钥匙今晚交给我了,你可别说我偷懒。”说完,将一枚铜牌塞进怀里,动作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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