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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明,听雨阁的孩子们已开始了一日的忙碌。
一个幼徒蹲在廊角吹炭炉,手冻得通红,炉上药罐咕嘟冒泡,气味苦中带甘。他抬头看了眼沈清鸢的房门,没动静。另一个孩子站在院中井台边,手里握着湿布,一遍遍擦那把旧琴,琴身已干,他还在擦。
谢无涯从回廊走来,脚步轻,披风未系,腰间墨玉箫垂着,未出鞘。他停在厅前,目光扫过院中几处:墙头瓦片有轻微错位,竹林边缘一根枝条折断,切口新鲜。他不动声色,只抬手弹了弹袖口露水。
一名值守的幼徒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昨夜三更,外围竹枝上现刻痕——三道斜划。”
谢无涯眉心一紧,未说话,转身进了主殿。
沈清鸢靠在软垫上,刚醒。她坐起时肩背僵,缓了两息才撑住案几站稳。茶盏是温的,陈年茯茶,不烫不凉。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问是谁换的。窗外孩子们照常练功,拳脚声整齐,可她听得出节奏比往日慢半拍,像是刻意压着力气,怕惊扰什么。
门被推开,谢无涯进来,顺手带上门。
“外面有人靠近。”他说。
沈清鸢点头,像早知道一样。“怎么进来的?”
“不是强闯。痕迹在东南角竹林,有人蹲伏过,但未越界。刻的是警戒符,只有我们的人认得。”他顿了顿,“说明消息是从里面传出去的。”
她手指抚过杯沿,指尖有些凉。“山下行商?采药人?”
“都有可能。今早山脚茶肆已有议论,说‘听雨阁主命悬一线’。话不多,但已传开。”
她没惊讶,只轻轻放下茶杯。“那就让他们说吧。”
谢无涯盯着她。“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她抬眼看过来,眼神清明,“我这身子,自己清楚。他们若想趁虚而入,就让他们来。只要听雨阁还在,人在,琴声就不绝。”
他说不出话,只站在原地。
片刻后,她忽然问:“孩子们怎么样?”
“守了一夜。刚才轮换下去歇了两个,其余都在岗。厨房送了粥,没人多吃一口,都留着给值哨的。”
她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傻孩子。”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急促。一名幼徒捧着三封信进来,双手有些抖。
“第一封,山下商会送来,说是七位老掌柜联名,附了参王,已交给药房查验。”他递上一封厚信,封口盖着朱印。
第二封是白纸包着的枯叶,无署名,触手微涩。谢无涯接过,指尖一搓,闻了闻,立刻皱眉:“迷香,混了麻药,量不大,但足够让人昏沉半个时辰。”
第三封最薄,竹片刻字,用油纸裹着。幼徒说是山下孩童送来的,那人穿灰袍,不留名,只说“托付一句要紧话”。谢无涯展开,念出上面八字:“玉碎江南,剑落无声。”
殿内静下来。
沈清鸢听完,伸手要那竹片。谢无涯犹豫,还是给了。
她拿在手里看了会儿,忽然笑了。“写得还挺工整。”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话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送毒叶,也有人送参王,真假掺着来,这才叫江湖。”她把竹片放回桌上,“让厨房把参王炖了,分给孩子们补补。至于这叶子……烧了吧。”
谢无涯看着她,终于点头。
他转身出门,召集幼徒。不到一炷香时间,听雨阁内外变了模样。正门守卫增多,侧门上锁,屋脊有巡查人影,库房取出资料分,山道口派了采药童,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沈清鸢坐在窗边,手里拿了把小琴。她试音时手指微颤,拨出的调子有些涩。一名幼徒立刻上前:“师尊,今日不练了,我们自己调。”
她没答,只轻轻摆手,重新拨弦。这一次音准了些。她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调《清平调》的起音,手把手扶着他手腕,一点一点校正指法。动作慢,但稳。
“耳朵要沉下来听。”她说,“不是听声音,是听弦震之后的余韵。那里藏着东西。”
孩子用力点头,额头冒汗。
谢无涯立于门后阴影处,看着这一幕。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不是教琴,是在稳住人心。只要她还在教,院中灯火就不会灭。
午后,天阴下来,山风渐急。一名幼徒跑进院子,手里攥着张油纸,说是从山脚猎户那儿辗转捎来的方子,专治“思虑过重伤及根本”。纸上字迹潦草,药味列了十二种,其中三味极为罕见。
“猎户说,是个游方郎中给的,让他务必送到。”孩子喘着气。
沈清鸢接过,看了许久,轻轻折好,放在案上。“收着吧。等哪天有空,拿去问问老药农认不认识这些药。”
孩子赢了,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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