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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寸。
……数寸之距,相隔的却是十五年的滔滔光阴。
三寸。
是谢陵日日夜夜不曾忘记的血脉亲人,是谢陵半生的愧疚,半生的遗憾。
谢陵抬起染血的手,修长的指节微颤,临触碰到谢隐淡然无波的容颜之前,却又放下,似乎是怕弄脏了弟弟的脸颊。
谢陵喃喃道:“阿隐,是你吗?”
压在剑柄之上的手腕微不可见地一转。谢隐唇边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抬眸望向谢陵,与谢陵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淡淡地唤出了两个字。
——对谢陵来说,重逾千斤的两个字。
“兄长。”
*
当年的真相,被谢隐以一种近乎报复的心思,悉数告知了谢陵。
“父亲将我交到东宫侍卫手里,同我说,在带我去狩猎之前,要与我玩个游戏。从此刻起,我不再是谢二公子,而是皇孙杨悯……”
在说到这一处时,谢隐的唇角泛起冰冷的弧度,他终于将视线移到谢陵身上,似是嘲弄。
“然后,便有人来杀我了。”
宽大的衣袍之下,谢陵的手指指节猛然攥紧,爆出寸寸青筋。
他声音涩然:“谢府上下,都以为你是无意中卷入战乱……”
弟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哪怕谢承安已经宣布了幼子的死讯,以衣冠冢下葬,谢陵也不肯面对弟弟的坟墓,认为弟弟只是走失了,弟弟还会回来的。
没想到……
真相居然如此。
谢陵一言不发,眸色沉痛。
谢隐的笑意有些讽刺:“无意?卷入?这就是谢承安对外的说辞?”
弟弟“夭折”后,谢承安便遁入道观,谢陵则被丢在谢府,由叔父谢承煊一手教养长大。谢承煊恪守礼法,看重亲情,哪怕兄长将一团烂摊子丢给了自己,亦无半句怨言,在谢陵面前提起谢承安时,从来只有敬重和叹惋,语重心长地嘱咐谢陵,不要怨怪父亲,要体谅他的难言之隐。
是以,谢陵下意识道:“阿隐,父亲一定有什么苦衷。你随我回京都去,父亲若是知道你还活着,一定很开心……”
一声冷笑。
朔风从厚重的兽毡帐帘外呼啸而过,发出可怖的声响,是只有苦寒之地才能孕育出的呜咽。
“兄长真是体谅自己的父亲啊。”
谢隐睨来一眼,眉目中的冷锐像是嘲弄,又像是早有预料:
“不过,也不足为奇。至亲至爱,和偌大的江山社稷比起来,比起来,该怎么选,不是显而易见吗?”
谢隐望着谢陵,一字一顿地说:
“这道题目,早在十五年前,谢承安就已经教过你了。”
谢陵的脸色便骤然变了。
父亲曾经的谆谆教导,谢陵从未忘过,此刻却如丧钟一般,在脑海中沉沉敲响。
“捐躯易矣争先死,存赵难兮忍后亡。豫让一生徒慷慨,荆轲千载足凄凉……”1
谢承安手执书卷,将晋景公时的故事娓娓道来后,不免叹息。
故事中,晋景公被奸臣蒙蔽,下令灭忠臣赵氏满门,赵氏门客程婴用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换下赵氏孤儿,救养忠良后代。
五岁的谢陵难过地问:“那程婴自己的孩子呢?真的死了吗?”
谢承安道:“若非如此,程婴的恩人之子就要没命了,那是忠良唯一的血脉了。”
谢陵默然不语,谢隐安慰哥哥:“最终赵氏孤儿平反冤案了呀,陷害他们的小人也得到了惩罚,兄长,不要难过啦。”
谢承安满意地摸了摸幼子的发顶,又叹道:“程婴失去孩子,固然心痛,可是个人悲欢,在家国恩义面前,是多么的渺小。自古忠义两难全,阿陵阿隐,你们迟早也会有面临选择的一天。江山社稷,与至亲至爱,若只能选择一个……”
他的目光转向谢陵,仿佛在询问他的答案。
谢陵抿了抿唇,回答:“恩义在前,得失在后;家国在前,己身在后。”
谢承安便笑了,满意地摸了摸长子的发顶,赞道:“正是如此。”
只是,年幼的谢陵从未想到,父亲做出选择的那一天,会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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