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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碗,她看着窗外渐渐浓重的暮色。
王寡妇没有来。村里没有任何人过来看一眼,问一句。他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这个刚刚被“执法”过的家庭。
彻底的孤立无援。
招娣收拾好碗筷,安抚土生睡下。自己则坐在门槛上,看着黑夜如同墨汁般,一点点浸染了整个天空。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冰冷的、遥远的星子,在墨黑的天幕上闪烁,像窥探的眼睛,也像嘲弄的冰屑。
寒冷,随着夜色深入,愈刺骨。
招娣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父亲的背影,母亲的眼神,王德贵的冷酷,赵老四的奸猾,白大褂的平静……还有那袋稗子,那根门闩,那根木锥……所有的一切,在她脑海里走马灯般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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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流泪。眼泪在父亲被带走的那一刻,仿佛就已经流干了。
她现在只剩下一种感觉——冷。无边无际的,从内到外的冷。
还有一件事,像幽灵一样,在她冰冷的心里盘旋。
赵老四。
他知道她偷粮。他提出了那个卖她的“路子”。他被她拒绝,留下了威胁。
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会怎么做?
他不会放过她的。招娣很清楚。像他那样的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不吸饱血,绝不会松口。
在失去了父亲这最后的屏障后,赵老四,成了悬在她和弟弟头顶的,另一把更加阴险、更加肮脏的利剑。
她该怎么办?
守着这个空荡荡的、一无所有的“家”,等着赵老四上门?或者等着自己和弟弟饿死、冻死?
还是……主动去做点什么?
一个模糊的、危险的念头,在她被绝望和冰冷浸透的心里,开始如同水底的暗礁般,缓缓浮现。
她抬起头,望向赵老四家所在的那个方向,目光在浓重的夜色里,锐利得像刚刚磨好的刀锋。
夜,还很长。
而某些东西,正在这死寂的废墟里,悄然生着改变。
冷与饥饿,是世界上最残忍的雕刻师。它们只用了一夜,就将招娣脸上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柔软剥离殆尽。当黎明再次降临,照亮的是一张冰冷、坚硬,如同被风雪打磨过的石雕般的脸。眼睛深处,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悲伤,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无声燃烧的、幽蓝色的火焰。
土生还在熟睡,小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在睡梦中不时抽搐一下。
招娣轻轻起身,没有生火,也没有去看那空了的米缸。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浑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水带着土腥和铁锈味,滑过喉咙,像刀子一样冷,却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
她走到院子里,目光扫过墙角那根木锥,扫过地上那根门闩,最后,落在昨夜赵老四站立的位置。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用烧红的烙铁印在她的记忆里。
“等你们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可别再来求我!”
他不会等太久的。招娣知道。或许今天,或许明天,他就会像嗅到腐肉的秃鹫一样,再次上门。而这一次,失去了父亲的庇护,他将更加肆无忌惮。
坐以待毙?等着被赵老四啃噬得骨头都不剩?还是等着自己和弟弟悄无声息地冻饿而死在这破屋里?
不。
一个清晰得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它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极致的绝望和压迫下,经过一夜冰冷淬炼后,得出的唯一结论。
如果这个世界不给他们活路,如果那些大人要一步步把他们逼上绝境,那么,在彻底坠落悬崖之前,她要拉着那些推他们下去的人,一起走。
同归于尽。
这个念头没有带来恐惧,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解脱感。仿佛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找到了断裂的方向。
她开始冷静地谋划,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审视着自身可怜的筹码和即将面对的猛兽。
她和土生,太小,太弱。正面冲突,毫无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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