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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肥把那块黄油饼干塞进嘴里的时候,李祖刚把话说完。
饼干是k餐里的配给品,纸壳包装压得扁了,边角有折痕,但密封完好。邓肥拆开的时候撕歪了边,碎渣掉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拢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着眼,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平下去,咽了。然后他伸手去够第二块。李祖一捂脸,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到底是来谈生意还是来进货”的无奈:“我靠!我让你做生意啊,不是来给你送吃的!”
邓肥嘿嘿一笑,把第二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回给李祖,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尝尝吗!”他嚼完那半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这生意还要想吗?只是k套餐里面那三袖香烟就能卖三块了!跟捡钱一样!不做才是痴线!”他顿了顿,看了李祖一眼,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不过一块钱拿货阿祖你会不会亏啊?那些罐头也可以卖的吗!不然你涨点好了,三块也可以的……”
李祖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点上根烟,把火柴盒搁在桌角,挥了挥手,烟雾从他嘴边散开:“这些都是美国那边的滞留品,就算拆了美记也没法卖,所以只能靠你们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件已经盘算过很多遍的事,“放心吧,我只是赚得少,不会亏的。”邓肥听他这么说,咂了咂嘴,没再追问,但目光在桌面上那只拆开的纸盒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把那行字自己又算了一遍。
结果下面跪着的傻佬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安静里像一粒石子砸进水面,在空气中荡开一道连串的涟漪:“喂!合和图能不能做啊?”
这一句话给在场的人都干傻了。连串爆夹着烟的那只手都顿了一下,看着傻佬泰的方向,像是在确定这话确实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大佬你现在生死难料啊!谁给你勇气这个时候出声要入伙的?梁静茹吗?她还没出生吧。
跛荣已经快吓疯了,他这个头马好用是真好用——打架是真的猛,忠诚度也高,但就是这个脑子……他顾不上别的,伸手就要去捂住傻佬泰的嘴。
李祖却兴致勃勃地看了傻佬泰一眼,把烟叼在嘴角,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的耐心:“人家总说,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傻佬泰,你为什么想做啊?”
傻佬泰梗着脖子,跪姿没变,但脊背的线条从弯曲拉直了,像一根被掰正的铁丝:“社团要赚钱,兄弟们要吃饭的吗!这生意这么赚,我当然要争取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李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拆开的纸盒边沿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话我早就该说了”的理直气壮。
串爆闻言直接从座位上窜起来,手指差点戳到傻佬泰的鼻尖上:“我靠!你个扑街!还真就没有你不敢做的生意啊?”
谁知道傻佬泰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还大了半度:“有什么不敢?大家都是捞的吗!”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闪,下颌的线条绷直了,带着一股“你说什么都没用”的硬气。
这话气得串爆就要冲上去动手。他的步子已经迈出去了,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像是随时要扑过去。李祖摆摆手拦住了串爆,动作不大,但手掌摊开的方向刚好挡住串爆的视线。他笑着对傻佬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傻佬泰吸了吸鼻子,目光在李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确实没认出来,但他扭头去看跛荣,跛荣一脸生无可恋,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这辈子造的什么孽”的疲惫:“三太子啊……他是三太子啊!”
傻佬泰的双眼一下子亮了,像是有人在他面前划着了一根火柴,照亮了一间他以为一直上锁的屋子:“你就是三太子?”
李祖有些好笑地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身侧:“雷洛、项燕、大佬游、邓肥,四个大佬在这里,我会是假的?”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特意加重语气,但那句话的落点已经足够让傻佬泰旁边的其他人把呼吸放轻了半度。傻佬泰当然不是不相信,他信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他挠了挠后脑勺,指缝里掉下几粒头屑,然后开始傻乐。
李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烟灰弹在桌沿上,没有直接问他面粉的事,而是先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串爆为什么要打你?”
傻佬泰挠了挠头,想了想,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因为我在他地盘上散货?”
李祖摇了摇头,把烟叼回嘴角,眯着眼:“你猜,为什么我有生意关照,会带着项燕和大佬游来找邓肥,但是却没叫和安乐跟福义兴?”
傻佬泰皱着眉努力想了想。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一道竖纹,像是有一根线在他脑子里慢慢抽出来,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能想对了”的试探:“我猜……是因为他们都不碰面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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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祖的眉毛挑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往这个方向想。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灰:“原来你不是真傻,只是不爱动脑子而已啊。你说的没错。毒这东西,容易生儿子没屁眼的,我不喜欢。所以他们都不做。你跑到串爆地盘上散货,串爆当然担心我误会——我误会了,他其他生意就都没的做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拆一道他已经拆过很多遍的机关,但话里的分量让傻佬泰看了一眼串爆,然后肩膀松了下来,跪姿里那层绷着的劲也卸了大半。李祖看着他:“现在你认不认错?”
傻佬泰蔫头耷脑地把目光从串爆身上收回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认。”
李祖点了点头,像是在一份文件上签下了姓名和日期,合上笔帽:“好。认错就要罚。”他转头看向串爆,“串爆,安排兄弟,一人打他一拳。”
这种惩罚方式其实挺神奇,因为从中可以看出一个人得不得人心。大家排队上前一人打一拳,你要是仇人多,活活打死也是可能的;但要是人缘还不错,打完跟按摩差不了多少。傻佬泰跪在原地,然后和联胜串爆堂口的兄弟们开始排队上前,有人挥拳的时候没用全力,拳头落在他肩膀上的声音闷而不重;有人打完之后还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完过场就退了。等到最后一拳打完,傻佬泰鼻青脸肿地跪在那儿,嘴角破了皮,眼角有一块淤青,但他咧嘴笑的时候,牙齿还是白的,像是刚被人用拳头搓了一遍澡。他嘿嘿傻乐,像一条刚被淋了一身水、甩了甩毛又继续往前凑的狗。
李祖也看乐了,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手背朝傻佬泰的方向摆了摆:“起来吧。荣哥一把年纪了,被你连累得在这里跪这么久。”
跛荣在旁边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那条短腿的支撑比另一侧慢了半拍,他扶了一下墙才站稳,朝李祖微微欠了一下身:“谢谢三太子!”
李祖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傻佬泰:“还做不做面粉了?”
傻佬泰嘿嘿乐着,拿袖子蹭了一下嘴角渗出来的血丝,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不做了。肥仔坤那个王八蛋给的价格太高,根本不怎么赚钱的。”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扯着疼,嘶了一下,又接着笑。
李祖看着他这个憨头憨脑的样子,忍俊不禁地笑了。他现在非常确定,这家伙就是典型的面带猪相、心中嘹亮——外表看着像一截被劈歪了的木头,内里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接上了该接的节口。于是他开口道:“那我多交给你一样任务——所有买了套餐的人,可以去我们的可乐厂接一水壶可乐。这事情你负责,怎么样?”
傻佬泰双眼一亮,那股挨了打还坐在原处没起身的松弛劲像是被拧了一下开关,整个人从地面往上弹了一截:“那我们合和图是不是也可以去拿货卖?”
李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他肩头的时候出一声轻响:“当然。我跟合和图可是老交情了。”他说完,没管面露兴奋的傻佬泰,回头对雷洛说:“阿洛,分货跟记账的事情,你安排人来管,怎么样?”
雷洛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夹到耳朵后面:“好,我让冯家三兄弟来做。”
李祖有些好奇地转过身:“冯家三兄弟?谁啊?”
项燕在旁边笑了,替雷洛解释道:“是帮阿洛收规费的。老大叫冯济,外号猪油斋;老二叫冯九,外号沙皮狗,是东联社坐馆;老三叫冯四喜,外号羊咩东。”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把这些名字从嘴里过一遍,现它们连起来确实有点不好解释。
李祖听得有点懵,他数了数名字,又数了数外号:“老大叫冯济……这听着还挺有文化的。咋老二叫冯九?老三叫四喜?这名字取得到底是按什么顺序来的?画风这么不统一吗?”
一直坐在一边没说话的龙根笑了。他放下手里那杯已经喝见底的奶茶,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要开始讲一段他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往外讲的掌故。
这仨兄弟是广东移港的底层家庭出身,父母开赌档起家,哥仨从小在赌档里长大的。老大出生的时候,他爹正在赌档里摸牌,手下人跑进来喊“生了,仔!”他爹低着头,手指搭在牌面上,掀开一看——幺鸡。他连眼皮都没抬,随口扔出一句:“叫冯济啦。”然后继续打牌,幺鸡在他指间又被翻了一面,像是这名字和那张牌一样,落在桌上就不打算再收回去。老大就这么定了名,后来混江湖,因为属猪,粤语里“济”和“斋”音相近,而“斋”在江湖切口里又有“老炮、老混子”的意思,时间久了就没人叫他冯济,都叫他“猪油斋”了。
轮到老二出生的时候,他爹正在推牌九。牌九里“九”是常客——至尊宝之外,天九牌里九点配成对就是“杂九”,单张走也是常见牌面。老二落地,爹手里正好捏着一张九点,头也没回:“叫冯九。”干脆利落,连第二个字都省了,像是不需要为一张牌加上更多解释。老二天生老相,满脸皱纹,皮肤松垮,笑起来的时候眼皮往下耷拉,像一只趴着的沙皮狗,外号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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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出生的时候,爹终于胡了一把大的——大四喜。东南西北四风齐全,麻将里最大的牌型之一,胡牌的时候估计把桌子都拍响了。他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这个叫冯四喜!”老三就这么定了名,比两个哥哥多了一个字,像是那副牌的手气多留了一口气,多喘了半秒。后来叫“羊咩东”,是因为老大属猪,老二属狗,老三属羊。
李祖听完,脸颊抽动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夹着烟的指间夹了太久没抽,烟灰已经积了快一寸,弯出一个摇摇欲坠的弧度。他低头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然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的感叹:“没文化……真可怕。”
桌上的烟灰缸边沿还留着刚才那块黄油饼干的包装纸,被邓肥揉成一团搁在那里,纸角的折痕还带着他手指的余温,像一张没打好的草稿,他又在偷吃里面的巧克力了。
茶果岭院子的门廊下,日光落在水泥地上,在地面那道裂缝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光线自己选择绕过了那道缝,继续铺向屋檐的另一侧。
远处,有人正在把几只新到的可乐瓶箱子从卡车上卸下来,瓶底相碰的声音沿着墙根传过来,在人耳里磨成一阵细碎的、空旷的响动,像是在试一间空置了太久的屋子里的回音,隔着好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又轻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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