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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一楼是老牌粤式粮油铺,米缸、油桶、酱料坛子沿墙根一字排开,门口挂着一杆老秤,秤砣擦得锃亮。老板娘坐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子“呼嗒呼嗒”地响,像是在替这条街打着节拍。有客人来,她放下扇子,起身招呼,声音不大,但麻利。
唯独号门面规整,橱窗擦得透亮,洋行招牌醒目——“楚记贸易”。招牌是铜质的,黑底金字,边角雕着缠枝花纹。出入多是西装革履的欧美商人、香港大班,皮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嗒,节奏快而稳。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身擦得一尘不染,引擎盖上倒映着对面楼房的影子。外人只知道这里东家姓楚,是中环老牌大地主,靠收租和美记贸易起家。只知道号是美资商行,不清楚这里是美国资本联盟黑水的远东办事据点。
这是早年楚中天在香港置办的物业——整整三栋连排唐楼。
李祖站在街边,从号看到号,又从号看到号,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味道很杂——卤水、药材、檀香、汽车尾气、海边吹来的咸腥——但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并不难闻。它让李祖想起马掌望台的马厩,还有苏美洋的安置楼,他喜欢那里,所以也喜欢这里···
这里不是马掌望台,也不是苏美洋。但在这里,他第一次有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感觉。
爹妈不在身边。没有邦尼在他耳边念叨“多穿件衣服”,没有芬恩在他看书的时候凑过来说“你这本书讲的什么,给我讲讲”。没有人叫他起床,没有人催他睡觉,没有人管他几点回家。
彻底放羊了。
李祖在号楼挑了一间房。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街,推开窗就能看见楼下牛杂摊的蒸汽袅袅升起。床单是新的,叠得有棱有角,枕头上放着一块巧克力,用金箔纸包着,是陈学文提前放好的。他把旅行袋往床上一扔,拉开拉链,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是邦尼收拾的。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件毛衣的袖口,又缩回来了。
陈学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晃了晃。
“收好钥匙,别丢了。楼下商行有人值班,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李祖把钥匙塞进裤兜,拍了拍。
“走吧,先吃饭。”
陈学文开车带他去吃了一顿饭。港岛的中式茶楼,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下面的街。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凤爪——陈学文点了一桌,李祖埋头吃,吃得很快,但不急。他吃饭的样子跟芬恩很像,夹菜的动作利落,嚼东西的时候不张嘴,偶尔停下来喝一口茶,用筷子尖把掉在桌上的米粒拨到碟子里。
陈学文坐在对面,慢慢喝着茶,看着李祖吃,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李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
吃完饭,陈学文送李祖去香港大学报到。
“哎?这学校……好像离家挺近啊!”
李祖下车,把旅行袋从后座拎出来,搭在肩上。他抬头看了看校门——西式校舍掩映在葱郁的草木之间,红砖墙,白窗框,拱形门廊上爬满了藤蔓,开着细碎的紫色小花。校门口的路不宽,两边的榕树撑开巨大的树冠,把阳光筛成碎片,落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的。
陈学文从驾驶座探出头来,胳膊搭在车窗上。
“楚先生当初选的这个地方确实好!去中环码头步行十五分钟上下。来香港大学两公里,电车、双层巴士都很方便。”
李祖笑了笑,把旅行袋换到另一只肩上。
“嗨!两公里还坐什么车?走着也就二十分钟。”
李祖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校名——香港大学。几个字是铜铸的,嵌在石墙上,被风雨侵蚀得有些绿。他把旅行袋放下来,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提起袋子,走进校门。校园里的路不宽,两边的棕榈树笔直地伸向天空,树干上钉着铁牌,写着路名和编号。路过的学生有的穿长衫,有的穿西装,有的穿着港大统一的校服——深蓝色上衣,白色长裤,胸口绣着校徽。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低头看书,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匆匆忙忙地从一栋楼跑到另一栋楼,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本。没有人在意他。也没有人认出他。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新生,提着行李,走在校园里,找中文系的办公处。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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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校工指引的方向,两人径直走向中文系办公处。廊道不宽,两边的墙上挂着名人画像和书法条幅,玻璃框里的纸张已经泛黄了,墨迹还是黑的。他走到廊下,便看见一位先生正伏案翻看卷宗。他低着头,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像是在找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望了过来。
此人正是时任港大中文系主任许地山。
他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温雅,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和温润,透着饱读诗书的通透与和善。他留着标志性的三撇胡须,长打理得整齐利落,一身自己设计的对襟棉布长衫,衣长刚过膝盖,款式简约朴素,不似寻常文人那般拘泥古板,反倒添了几分洒脱随性。他指尖戴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戒指,指甲修长,待人接物间一派从容风趣,周身没有半分学界大家的倨傲架子。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动作不快不慢,像一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不需要扶任何东西。
“两位是来办新生入学的吧?一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清朗谦和,一口流利的粤语与国语切换自如,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眼角有细纹,但不显老。他的手从桌面上移过来,没有伸出来握,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出门口,示意他们进去。
陈学文连忙上前拱手致意,简单说明来意。
“许主任您好,这位是李祖,此番前来中文系报到入学,劳烦您费心办理手续了。”
许地山闻言连连摆手,笑容更盛,侧身做出请的手势,引着两人走进办公室。
“不必客气,港大求学,皆是缘分。快里面请。”
办公室陈设简洁雅致。靠墙立着满满几架线装古籍与外文典籍,古籍的书脊已经褪色了,烫金的字迹模糊不清,外文典籍的书名是烫金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桌案上整齐摆放着学籍名册、笔墨笺纸,书卷气扑面而来。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悬在砚台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去。他请二人落座,随手端上两杯清茶。茶杯是白瓷的,杯沿印着一圈蓝色的细纹,茶水清亮,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而后他拉过座椅坐在桌前,拿起学籍簿,目光落在李祖身上,语气温和地问询起来。
“你叫李祖是吧?籍贯何处?先前在哪里读书?”
李祖依言一一作答,态度坦荡自然。许地山一边倾听,一边提笔在名册上工整记录,笔尖游走,字迹清俊有力。他听得十分认真,偶尔微微颔,遇到感兴趣的地方,便抬眼打趣两句,言语风趣幽默。问起李祖从哪里来,李祖说“美国”,许地山挑了挑眉,放下笔,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美国哪里?”
“马掌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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