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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折线,每一条线的末端都在往下走,“我估计他们快撑不住了——不是士气撑不住,是后勤撑不住了。关东军的冬装补给断了至少三轮,新到的冬装优先配给给关东军自己的士兵,很多朝奸甚至连棉鞋都没有,脚趾头冻掉了一大片。冻掉脚趾的人没法冲锋,只能趴在战壕里等死。”
楚中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在战壕潮湿的空气里跟谢尔盖吐出的烟雾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嗯。咱们难受,他们更难受。我在作战室的时候就注意到那些朝奸的冬装问题了——有人裹着草席,有人用破布把脚缠了一圈又一圈,还有人干脆把冻僵的脚伸进挖出来的松土里取暖。冻土的温度其实比空气高一度半度,就那么蹲着,一直蹲到脚完全失去知觉,然后被赶上冲锋路,没跑几步就摔倒,再也爬不起来。”他顿了顿,把烟灰弹在脚边的冻土上,“但他们还在冲。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日本人拿枪顶着他们的后脑勺。往前冲是死,往后退也是死——往前冲至少还有一线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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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通!通!
几声脆响从对面传来,紧接着是迫击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短促,尖锐,像一根被猛地拉断的琴弦在空中弹响最后一声。炮弹落在双方战壕之间的焦土上,炸起的冻土和碎草混成一片灰黄色的幕布,幕布还没落下,日军的冲锋小队就已经到了半途。
谢尔盖一把抓起身边的步枪——刚才跟孙国栋聊天时还靠在胸墙上的那支——拉栓、上膛、抵肩,动作一气呵成。他对着瞄准镜里那些从扬尘中冲出来的身影,咬紧了后槽牙:“迫击炮!他们要来了!”
孙国栋已经在瞄准了。他的左眼贴在照门后方,右眼睁着,枪口稳稳地跟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日本兵移动。那个日本兵跑得很快,钢盔在雪花里一闪一闪,像一颗在浊水中沉浮的铁珠子。孙国栋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放得很慢,慢到呼出的一口白汽在枪管上方凝成一小团模糊的雾。他等的是对方冲过那棵被炸断的桦树桩——那个位置他打了不下五十次,弹道已经刻在骨头里了。
楚中天从身后拔出两把砍刀。刀鞘是用牛皮自己缝的,缝得不太平整,针脚粗得像麻绳,但结实。他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刃在雪地的反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他把烟叼在嘴里,火星在雪花里明灭了一下,对孙国栋笑道:“你自己瞅机会吧。我上了。”
说完,他三步就窜出了壕沟。
这一次他用的不是短枪,是两把砍刀。在堑壕白刃战里,刀比枪好使——枪只能捅一个方向,刀能砍一圈。他在冲出壕沟的瞬间弓着腰,左手刀横在胸前护住要害,右手刀拖在身后蓄力。第一个日军冲到面前,刺刀直刺他的胸口,他左手刀往外一格,刺刀偏开,右手刀从下往上撩起——刀刃从对方的腰侧划过,切开军装、切进皮肉,血喷出来的时候他还往前冲了半步,从那个倒下的人身边擦过去,直奔下一个。
他甚至能两刀同时砍向不同的人。左边一刀横扫,右边一刀下劈,两个方向的动作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完成的,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姿势。左手刀砍在左边那人的枪管上,溅起一串火星,那人被震得虎口麻,枪脱了手;右手刀从右边那人的肩膀斜劈下去,刀刃砸在锁骨上,咔嚓一声,骨头断成两截。
本来还抱着步枪瞄准的谢尔盖看得热血沸腾。他盯着楚中天在人群中纵横捭阖的身影,手指从扳机上松开,毫不犹豫地一把丢开步枪,抄起靠在胸墙上的苏联工兵铲,跃出战壕,大吼一声:“乌拉!”开始向中线冲锋。
那声吼是从腹腔最深处顶出来的,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决绝。他手里的工兵铲不是武器,是工具——在佩列科普用它挖过战壕,在喀琅施塔得用它敲碎过冰面取水,但此刻他抡着那把铲子,大步冲向中线,跟楚中天一样,他也没有回头。
这一声“乌拉”仿佛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最开始是从谢尔盖冲出去的方向传来——另一名教导团的政委,一个谢尔盖带过的学员,听到那声乌拉时正在给一个新兵示范怎么在堑壕拐角处设伏。他把手里的粉笔一扔,抄起步枪,吼了一声“乌拉”,跟着冲了出去。
然后是前沿壕尽头、靠近交通壕拐角的地方,一声更远些的乌拉响起。紧接着,后勤堑壕的顶部也传来回声——那里蹲着几个刚从训练场上调过来的新兵,第一次听到这声吼,愣了一下,然后有人下意识跟着喊了出来。
声音在战壕里回荡,从一道壕传到下一道壕,从一组炮位传到下一组炮位,像波浪一样沿阵地蔓延开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连城墙顶上的观察哨也听到了——阵地各处零零散散地响起了乌拉声,不等任何人的命令,苏联教导团的人扛着步枪、端着刺刀、抡着工兵铲,从各处的阵地上翻出战壕,汇入冲锋的人潮。
拴住手里握着两把刺刀,弓身向前,像一只正在狩猎的豹子。他没有喊口号,也没有出任何声音,但脚步快得吓人,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冻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人已经窜出去好几步。
盖中华抽出自己背着的牛尾刀,默不作声,大步向前。刀鞘是旧的,刀柄上缠着已经黑的布条,但刀刃是磨过的,在雪光里泛着冷芒。他不快,但稳,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像钉子钉进地面,刀尖朝后拖在地上,在冻土上犁出一道细细的长线。
远处的板垣似有所感。那种直觉是在战场上磨了十几年才能培养出来的,不是听到什么具体的动静,而是战场的气场忽然变了。
他举起望远镜,第一个就看到了拿着双刀大杀四方的楚中天。楚中天的身影,不论多远他都能一眼认出来,化成灰也能认出来——那个在哈尔滨特务机关的卷宗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轮廓,那个在安达废墟里指挥迫击炮手用诡雷炸掉关东军先遣队的背影,那个他斗了十年、打到苏美洋城下从未真正压倒过的对手,此刻就在战场中间,刀刃横飞,血溅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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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不是重点。板垣的望远镜扫过楚中天,扫过后面的冲锋人群,忽然定住了。他看到了谢尔盖——高鼻梁,深眼窝,苏联军装外面套着一件苏美洋后勤配的棉马甲,手里抡着一把苏联制式工兵铲。
那张脸绝对不是亚洲人。板垣连忙拿着望远镜扫视整个战场:左边冲锋线上有两个苏联人,右边交通壕出口还有三个,后勤堑壕的顶部有一整队人刚刚翻出战壕——全都是苏联人。苏联人,不止一个。他们散在苏美洋的冲锋队伍里,没有旗帜,没有标识,但如果用望远镜一个一个地看,每一颗探出阵地的钢盔下面,都可能是苏联人的脸。
板垣放下望远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好几息,久到他身后的参谋都以为他在犹豫。但板垣知道,他没有在犹豫。他只是在接收一个事实——苏联人真的来了。不是外交照会上的抗议,不是莫斯科来的警告,是苏联军人,拿着枪,站在苏美洋的战壕里,跟苏美洋的守军一起冲向关东军的阵线。这不再是关东军和一座地方武装之间的冲突了,战争的政治性质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他睁开眼,抽出指挥刀,刀锋在飘落的雪花里划出一道弧线。他的声音很沉,但传得很远,指挥所里每个传令兵都听得清清楚楚:“吹冲锋号!全军突击!”
日本人是很少吹冲锋号的。他们一般突击会用军哨——短促、尖厉、三声一组——为的是防止对方听到,这种蝇营狗苟的小家子气倒是符合他们的人设。
但板垣这一声命令,是让号兵把真正的冲锋号吹响。他不需要藏了。苏联人已经来了,这场仗他已经扛到了极限,就算现在撤,军部也不会让他切腹了。所以他要打最后一场——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体面。为死在安达的、死在苏美洋城下的、冻死在战壕里的那些士兵,堂堂正正地吹响一次冲锋号。
呜——呜——呜——
日军的冲锋号声从对面战壕里响起,所有正端着刺刀往前冲的关东军士兵听到这个声音,先是微微一怔——他们太久没有在战场上吹过冲锋号了,久到很多人以为自己的部队压根没有配号角。然后有人最先反应过来,那是蹲在前沿壕里待命了大半个时辰的板垣的警卫中队,里面一个年轻的少尉——板垣在陆军士官学校时亲自带过的学生——听到号声响起的瞬间,整个人的眼眶都红了。他把钢盔往头上一按,端起刺刀,用尽全身力气高喊:“为了天皇陛下!板载!”
这一声喊算是提醒了所有人。整个关东军前沿阵地像被电流击中,士兵们红着眼从战壕里跃出,如潮水一般端着刺刀、吼着“板载”开始冲锋。那个少尉冲在最前面,他跑得很快,雪地在他脚下扬成一阵白雾。身后的士兵踩着他的脚印跟着冲,钢盔上的五芒星在雪光里一明一灭。有人边冲边骂,有人边冲边哭,但所有人都在往前跑。
郭松龄站在城墙观察哨,望远镜里,双方冲锋的人群在中间地带即将迎头撞上。他猛地放下望远镜,手在垛口上重重拍了一掌,大吼道:“司号员!吹冲锋号!”
呜——呜——呜——
苏美洋的冲锋号也响了。
这道号声比对面的号声更浑厚,是苏联制式的铜号,号管比北洋军号更宽,声音比关东军的冲锋号厚了整整一层。它从城墙顶上炸开,朝南面层层推进,听见的士兵们只觉得胸腔里堵了一冬天的东西终于能喷出来了。
双方心里堆积的郁闷,在这一刻爆了。苏美洋这边喊着“杀——”,关东军那边喊着“板载——”,两股人潮从各自的战壕里涌出,在过了中线、距离彼此阵地都只有五百米的这片焦土上轰然撞在一起。刺刀对上砍刀,枪托对上旋风铲,钢盔对上棉帽,日语对上中文和俄语。双方都积了太久的憋屈,在这一刻把刺刀捅进对方的身体里。有人抱着敌人一起滚进弹坑,有人在倒下之前还在喊着什么——喊杀,喊板载,喊娘,喊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名字。
雪花还在落,落在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身上,一样冰冷,一样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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