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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过往二（第1页）

谷内柴火噼啪响了两声，旋即重归死寂，山间冷风钻过荆棘丛，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哭丧的人贴在耳边。

陈桂花垂着头，脸上交错的焦疤被火光映得格外刺目，方才说到匪头下令后日就要把她和董二田拖去后山分食，身子控制不住一阵阵抖，牙齿磕得哒哒响。

葛洪往前踏出半步，站到母女二人中间，清瘦的身影挡去大半寒风，缓声把那日山庙生的所有事细细说与谷内所有人听。

那日午后日头毒得厉害，整片山林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陶瓮，走两步路浑身冒汗，衣裳死死粘在皮肉上。

我带着两个门下弟子，背上竹篓往深山走，打算多采些苍术、艾草、蒲公英。眼下淮水边上流民一天比一天多，闷热天最容易爆时疫，多囤些清瘟草药，往后能多救几个逃难百姓。

我们专挑人迹罕至的荒林小径往深处钻，没走多远，一阵细细的孩童啜哭顺着风飘过来，声音轻得很，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是人的哭声，只会当成风吹枯草的动静。

我心里生疑，这深山深处除了劫掠流寇，寻常百姓根本不敢孤身进来，孩童哭声藏在庙墙后头，定然有蹊跷。

我示意两个弟子放轻脚步，鞋底贴着地皮慢慢绕到废弃山庙的后矮土墙外头，半蹲在乱草堆里悄悄往里头看。墙根底下两个匪卒斜倚着一块青石头歇脚，手里把玩着锈迹斑斑的短刀，嘴里随口闲聊，字字句句清清楚楚飘到我耳朵里。

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匪卒嗤笑一声，说那木笼里锁的一对夫妻彻底成了废人，男人断腿瞎眼，女人一张脸烧得看不出原样，既不能拉去大户人家做仆役换粮食，也干不动劈柴挖地的粗活，留着每天还要分一口米汤，纯属白费口粮，后天黄昏就拖去后山荒坡杀掉，分给全队弟兄当口粮。两个小丫头年纪小，模样还算周正，先关在侧边小笼子，等几日过路的粮商来了，还能换两斗粟米。

听见这话我心口猛地一沉，脊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早年我在颍川陈氏坞堡与陈家时常往来，陈桂花、董二田两口子我也见过好几回，听匪卒描述的身形、带两个小女儿的模样，一眼就猜出笼里是她们一家四口。

这群乞活流寇没有半点底线，永嘉大旱连着兵祸，人相食早已成了寻常事，落在他们手里，残弱之人没有半点活路。

单凭我和两个手无寸铁的弟子，对面庙里数十名持械匪寇，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非但救不下人，我们师徒三人还要一并遭难。

我不敢贸然冲出去，立刻转身沿着原路快步折返我们临时落脚的山坳，把队伍里所有能拿木棍、柴刀的青壮全都召集到一处，十几个人凑在一块，手里握着削尖的硬木柴，结成小队跟着我一同往山庙赶，好歹能有几分对峙的底气。

我随身行囊里没有金银铜钱，只有几匹轻薄麻布、半袋晒干粟米饼，是我北上洛阳为老友医治顽疾，沿路各处坞堡百姓感念医术，赠予我的全部酬谢。

走到庙前青石空地，我把所有麻布、干饼尽数摊开摆在石头上，找到匪头，提出想用这些东西赎回笼里一家四口。

那匪头斜着眼睛扫了一眼地上的麻布粟米，嘴角扯出一道刻薄笑，半点不肯松口，开口就说两个废人杀了还能分肉填肚子，换我这点不值当的东西，他亏得厉害，死活不肯放人。

我身后随行的一众青壮齐齐往前跨了一步，手里握紧削尖木柴，整齐列在我身侧，摆出对峙的架势。匪头瞥见我们这边人手不少，真闹起来他手下未必占得到便宜，又低头掂量麻布和干粮的分量，半匹麻布能换两斗粟米，半袋干饼够他队伍两三天吃食，权衡许久，才不情不愿朝守笼匪卒挥手，让人解开木笼绳索。

笼门哐当一声拉开的时候，陈桂花浑身虚软，两条腿抖得站不住，整个人往旁边墙面上歪。

我先寻来干净山泉，递到董麦、董粟两个小姑娘手里，让她们先喝水压惊，两个孩子渴了数日，捧着陶碗大口吞咽，喉间不停出咕咚的声响。随后我掏出随身瓷药罐，碾碎自备的止血、消肿草药，先敷在董二田溃烂的断腿和空洞眼窝，再轻柔给陈脸上的灼烧、刀伤清创，伤口沾了尘土，一碰到草药，陈桂花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怕吓到两个女儿。

先取出随身携带干净山泉，递到两个女童手里让她们先喝水压惊，再掏出瓷罐，碾碎自带止血、消肿的草药，先给董二田溃烂断腿、空洞眼窝外敷，又轻柔处理陈脸上灼烧刀伤。处

理完伤口，他把仅剩的大半粟饼分给四个饥肠辘辘的人，叮嘱众人跟上自己队伍，沿途专挑偏僻山野小路走，避开各处匪窝、劫掠流民的据点，不再踏足官道人流密集处。

陈桂花一家就这样跟着葛洪一行人结伴向南赶路，后面幸亏遇到祖逖家族南下的队伍才一路顺畅的南下，足足走了数月才抵达合肥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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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逖将军领兵前几日驻扎在合肥城外，见流民这般惨状于心不忍，在河畔搭建连片义诊草棚，调拨少量粮草、药材免费接济往来百姓。

我感念祖将军仁善，每日白日驻守草棚，无偿熬煮清瘟汤药，给染疫流民问诊开方，夜里便带着陈桂花一家住在棚边简陋茅草屋里，屋子狭小，却能遮风挡雨，不用再担惊受怕被人掳走宰杀。

那日陈大湖奉于阿翁的命令下山打探城外流民、守军动向，路过义诊草棚一眼认出我，寻了一处无人的河滩角落闲谈，他说陈李氏阿母、于甜大嫂带着三十多口人躲在城外深山窄谷避疫，离草棚不算远。我听完一刻都等不得，草草收了当日药摊，收拾一小包常备草药，连夜带着陈桂花、两个小姑娘翻山，一路踩着山间碎石小路往山谷赶，才有今日母女重逢这一幕。

葛洪说完，缓缓退到一旁，谷内依旧静悄悄的，深秋山风穿过灌木丛的呜咽声愈清晰。陈大湖五指死死攥紧腰间砍柴斧头，木柄被捏得微微变形，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愤懑。永嘉乱世人命轻贱到极致，区区几匹麻布、半袋粟米就能换回四条性命，倘若那日葛洪没有倾尽全队存粮、领着青壮出面对峙，此刻陈桂花、董二田和两个女儿早就成了后山荒坡一堆残骨，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于甜杏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身伤疤的陈桂花、断腿盲眼的董二田，还有两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声音温和却十分笃定：“小姑、二田还有两个娃娃，往后就留在山谷和我们一同落脚。明日我从每日带回的存下物资里分出一批米面、全套外伤药膏，分一份托葛先生带回河畔义诊草棚，接济那些无依无靠的流民，能多帮一点是一点。”

陈忠、孙老六、于木、田婶、王婉一众人纷纷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动容。这兵荒马乱、人相食的乱世，能寻回失散多年的至亲，已是天大的幸事，往后谷内所有人同心协力，彼此照拂，再也不让一家人分离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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