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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过往一（第1页）

“消息传回来那日，村司召集全村青壮，拿锄头、柴刀、削尖木棍守坞栅，可庄稼人哪里打得过披甲持刀的乱兵？”

陈桂花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当年火光冲天的模样，“那天夜里黑云压山，数千乱兵马蹄踏碎荒草，坞外木栅不过半柱香就被撞断，火油泼在屋舍上，大火瞬间窜起丈高，祠堂、粮仓一并烧得噼啪作响。”

青壮们尽数死在栅墙之下，老弱妇孺被乱兵围在空场，粮草一车车被拉走，房屋尽数焚毁，满地尸骸横七竖八，血水混着泥土流满街巷。

陈桂花一家那日恰好跟着村里几个妇人去后山采野菜，堪堪躲过第一波屠戮，等隔日下山，整片董家村已经成了焦黑废墟，幸存百余人跟着村司漫无目的往南逃难，从此和陈氏坞那边彻底断了音讯。

火堆旁一片死寂，田婶子抬手抹着眼泪，赵小草攥紧自家女儿陈香兰，指尖微微颤。

于大柱长叹一声，抬手拍了拍膝盖，乱世之中一步抉择，便是数年生离死别，没人能评判当年的对错，只余下满心唏嘘。

陈桂花歇了片刻，继续往下说逃难路上的苦楚。

百余族人结伴南行，沿途蝗灾刚过，草木都被啃得精光，草根、树皮成了唯一吃食，浑浊山涧水抢着喝，喝下去便是腹痛腹泻，队伍里日日有人倒在路边，倒下的人再没人有力气掩埋，只能随便扯层枯草盖上，任由野狗、乌鸦围拢。

她两岁的董金本就先天孱弱，一路饥寒交迫，刚走半月就染上咳喘，一开始只是轻轻咳，后来高热不退，小小的身子烫得像炭火。

陈桂花把藏了许久的粟米碾成细粉，兑水一点点喂给孩子，可半袋粮食早已在头十日分给族中老人，到最后只剩薄薄一点，同族长辈冷眼旁观，都说稚子难养，不如省下粮食给能干活的青壮年。

“我抱着小金一路走，白日赶路夜里搂着他取暖，可粮草耗光之后，连草根都要争抢。”

陈桂花声音哑，“三日功夫，孩子一点点凉下去，躺在我怀里再也没出半点声响，我抱着他坐在荒坡上哭，同族只是站在一旁叹气，没人分一口净水给我，连一块裹尸的粗布都寻不到。”

董金夭折之后，董婆子心里彻底动了歪心思。

队伍粮草彻底耗尽，连日挖野菜也填不饱肚子，沿途随处可见卖儿鬻换粟米的流民，董婆子私下找另一户逃难流民商定，用六岁董麦、四岁董粟两个孙女，换半袋糙米，供自己和董三田活下去。

夜里陈桂花听见婆母和董三田在草堆旁低声商议，第二日天不亮就跪在外姑脚边，额头磕在碎石地上，皮肉磨出血丝，一遍遍地苦苦哀求，说自己可以日日沿街乞讨，就算卖身为奴也绝不让两个女儿被转手贩卖。

可董婆子心已定，同族众人也纷纷附和，说女子孩童是拖累，换粮才是活命正道，没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绝望之下，陈桂花趁着深夜同族众人沉沉睡去，拽着心有愧疚的董二田，抱着两个女儿，趁着山间黑风连夜逃出流民队伍，只想寻一处无人荒山开荒，一家四口相守度日，再不依靠宗族旁人。

可乱世茫茫山野，到处都是劫掠流民的散兵，出逃第三日，一行人途经一座废弃荒庙，迎面撞上数千流民拼凑的乱军，刀棍瞬间围拢上来，绳索捆住四人手脚，关进庙中木笼，白日驱使做工，夜里锁死关押，每日只分一口浑汤，稍有迟缓便是棍棒抽打。

说到此处，陈桂花浑身控制不住抖，旧伤牵扯得皮肉刺痛，抬手抚过脸上交错伤疤，火光映着泪水顺着疤痕蜿蜒流淌。

逃出同族流民队伍本以为能寻一线生机，谁料一头撞进流民乱军的囚笼，陈桂花说到荒庙被俘那段，指尖死死攥紧身上破旧衣襟，指节白，每一句话都裹着撕心的疼。

那支队伍全是各地溃兵、饿疯的流民凑在一处，靠掳掠路人、贩卖妇孺孩童换取粮草，但凡遇上孤身或是拖家带口的逃难百姓，尽数捆走，青壮年拉去做苦役，妇人、孩童转手卖给坞堡豪强或是北方胡人，稍有反抗便是刀斧相加，打死丢在庙外荒坡喂野狗。

陈桂花一家四口被关进木栏囚笼，白日被驱使上山劈柴、挖草根，夜里锁死栏门，每日只分一碗掺沙土的浑米汤，半粒粟米都寻不到。

董麦、董粟两个小姑娘吓得日夜啼哭，乱兵听见孩童哭闹，扬手就是木棍抽打，陈桂花只能死死把两个女儿护在怀里，后背挨了数不清的棍痕，皮肉青紫溃烂，日日渗血水。

丈夫董二田心里又愧又急，夜里趁值守乱兵倦怠，捡一块断裂铁片，打算撬开木锁，带着妻女连夜逃出去。

撬动栏木的轻微动静惊动了看守兵士，十数名乱兵举刀棍一拥而上，把董二团团围在木笼之中。

“我眼睁睁看着一柄重斧劈向二田左腿，骨头当场断裂，血肉外翻，鲜血喷得满地都是。”陈桂花身子剧烈颤抖，喉头堵得喘不上气，“又有兵士举长木戳他右眼，眼珠当场碎裂，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倒在地上，还拼尽全力往我们母女这边爬，想替我们挡下刀棍。”

乱兵见董二腿断眼瞎，成了废人，没了压榨利用的价值，转头又把怒火撒在拼命阻拦的陈桂花身上。

有人抄起正在烧火的柴火，狠狠拍在她脸面，烈火灼烧皮肉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浓烟呛得她当场晕厥；其余兵士手中短刀接连劈落，额角、双颊、下颌一道道深浅刀痕，皮肉交错粘连，整张脸彻底毁去。

匪兵见夫妻二人一瘸一瞎，脸上烧得面目全非，既卖不上价钱，又干不动重活，留着还要分口粮，本打算拖到后山，直接宰杀分肉。

“往年落单、失去利用价值的老弱残人，全被他们拖去后山当吃食，我当时昏死过去，以为一家子今日就要变成旁人腹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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