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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白子落下。
张允听得嗒一声,这才回过神,啧一声恼起来:“老夫又分神了!你,还有惠恕,你们不要在此干扰棋局,我们重开一局。”
那客人知道他心绪不定。
于是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值班状态差,写个过渡章,下一章比较重要明天慢慢写下
不过这章其实信息量挺大的,,
第105章
李隐舟在门口吃了半晌冷风,方才通报的家奴才将他请了进去。
张氏家主张允声名远播淮扬,素来为吴郡大家之表率,然其不慕名利、避世隐居,近些年名望渐颓。尤在平乱之后,更索性居家不出独修道法,任你风吹雨打,我自闭门谢客。
和孙氏那点本就不太深、不太真的关系也便几近断绝。
一路踏至偏厅。
历经风暴,这所素雅的大宅凋零许多,零星见两个年轻的家奴打扫着满地残枝落叶。亭中一株大树独立参天,被风暴摧残,生生折了顶、露出棕黑的茬。
空气中浸润着泥土的苦腥,城中的沉郁之气散至此处,只余北风凄切冷清。
张温立在树下,仰头瞧着树顶的残枝,一身青衫在寒风中修出清癯轮廓,看着不似世家少主的矜贵,倒更显杨柳似的风骨。
一双手扣在身后,十指交错搭着。
遥听见轻渺一阵步伐踏过庭中积水,他转过眼眸,勾起唇:“多年不见,先生还似旧年模样。”
朝阳穿过树影错落洒下,张温的眼神融进霞光中便看不大清。
朔风将满地落木卷开,李隐舟踩着吹皱的积水,停在他面前。
只看张府的光景,一时片刻竟让人忘记了城外城中的惨象,世家豪族的选址皆有风水测算,比起普通的百姓本来就安稳许多,再加上存粮丰厚,风停雨歇之后便不必担心这个凄冷的冬天要如何度过。
以他们的立场,的确是没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孙氏与世家积怨太深,谁愿自割肋肉襄助旧敌?
李隐舟却和朱治不同。
人人皆知其淡薄名利不慕权贵,舍了孙家的厚待只身前往海昌,这些年与陆逊、顾邵二人一同教化当地百姓,渐有了些薄名。这样一人落在世家眼中,当然是态度暧昧、值得拉拢的一个人才。
张允打发张温出来见客,也就是令其探探口风的意思。
李隐舟揣度这父子二人的态度,寒暄道:“承蒙少主惦念至今,雨中赠伞之情,某毕生难忘。”
张温的目光便深远了些:“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雨中赠伞。”
世家有怨气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孙权旧年那刀砍得太深,断了他们筋骨,却也伤了那份心气。
李隐舟原也没打算三两句话就从张家借出粮食。
他点一点头,却笑:“的确,依我从医多年的经历看,世上大多的心窍都偏在左侧,没见着几个把心放在正中间的,所以世人看事待物总有偏颇。民间所谓‘偏心眼’的俗话,其实人人皆有,只是长在自己身上便不觉得有半点歪斜。”
张温倒没想到李先生还有心情和他玩笑,更没料到他能说出这话。
对孙氏的旧仇只是豪族冷眼旁观的原因之一,这么多年来,世人只见他们衣食富足显赫人上,却无人知其背后横尸累累血流成河。而今孙氏做主江东,那些牺牲的热血与性命都似坟茔上的一排字,早被荒草遮去。
再热切的心,在世情的冷雨中滚打一遍,也难免发凉。
他看向李隐舟的眼眸往上一转,落在那原本参天的树顶上,淡道:“心长偏了并不可怕,树长歪了却难扶持。”
李隐舟也看那树,目光透过错落的枝桠看其上深蓝的天,只道:“或许树没有长歪,是少主也用偏心去看它。”
“是么?”张温眉目舒展,神情淡然,唯搭在背后的双手握紧了些。
二人借着闲谈这两句,大抵将对方的态度试探出来。
若旁人听了这席冷淡客套、不置可否的话,或许早就打道回府不再自讨没趣,可李隐舟反倒察觉出一丝微妙而熟悉的感觉。
张温身处少主的位置,其真实的想法未必就如所言一样拒人千里。从他以“困局”二字顺利敲进这道门开始,就已证明张氏父子的确身陷矛盾之中。
若张温只想说这些人人都能揣测出来的话,大不必开这道门。
他并不答是或否,却道:“不管是正是斜,它总是庭院里最高的那棵树。”
张温道:“高树会挡了底下的阳光,所以高树下只有灌木生长,养不出良木。”
“是。”李隐舟狭了眼眸,缓缓道,“可高树也蔽着风雨,其深根固住一方土地。”
此话一出,便闻其内厅堂中,嗒一声棋子颤颤落地,咕噜滚下台阶,径直蹦到李隐舟的脚边。
李隐舟俯身捡起那枚白子,眼神不经意地往右一揽,隔了细密一层竹帘,隐约可瞧见两道清瘦的人影执棋对坐。
其中一人,着冠蓄须,姿态端正,显然是张温的父亲张允。
另一道清瘦身影蜷腿侧坐,只能大概看出是个瘦长男子。
一个眨眼的功夫,一道翩然广袖垂在眼前,遮断了这不经意瞥见的一幕。
张温俯首慢慢展开李隐舟的手,将棋子拈回掌中,歉然笑了笑:“家父近年来不闻世事,只专心修道问仙,一应俗事皆是我替之料理,还望先生恕家父怠慢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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