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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山想象了一下那副场面——金光一闪,继而血光飞溅。
他面色一整,恭声应下。
秋娘在一旁听得神思恍惚。她知道这个男人来头不小,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他竟然就是那个声名狼藉的暴君朱聿?!
那她这几年日夜相伴的娘子和端端岂不就是——
秋娘呼吸一窒,彻底歇了想要求情的心思。她一个女人家,哪里能从虎口下拔牙,拔的还是一颗吃尽她血肉长成之后,还恨不得将她蚕食殆尽的坏牙。
现在早早拔去,总好过日后再狠狠痛上一回。他有什么怨念,冲她来就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去碰掠卖人口这样丧尽天良的勾当!
随山堵住正咒骂不休的马致富的嘴,将人反手捆了正要拎走,却冷不丁听见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响起:“还有一个坏人。”
随山当然知道这声音来自于谁,是陛下遗落在外的女儿,是他亲口认下的皇太女。
从那座低矮的平房出来,他们也没能仔细看上皇太女一眼。自然,也有陛下将人牢牢护在怀里,不肯让他们多看的缘故。
这会儿随山终于能正大光明地将视线落在皇太女身上,他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显得和颜悦色一些,同僚总是说他长得凶神恶煞,他怕自己吓着皇太女。
“殿下此话何意?”
端端在秋娘怀里扭了扭,不高兴道:“他出去买烧饼了,还说不给我吃,要把我饿瘦一点,看起来粗粗、粗粗什么?”
在涉及到吃的事上,小人分外敏锐,记仇得不行,但这个词显然超过了她平时的词纲,只能抬起小脸寻求阿娘的帮助。
庄宓压下心头的愤怒,提醒道:“他们说的是不是楚楚可怜?”
端端直点头,一脸崇拜地看着她阿娘。
庄宓攥紧了手,眉头紧皱。她先前心头已经有了预感,被掠卖的孩童下场哪有好的,典卖与人为奴为婢,或是送去久久无子的夫妻膝下当一个‘招弟童女’,待那户人家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她或是被继续留着当童养媳,或是再被转手卖一遭。
但当她真的从女儿天真的话语里发现那些脏心烂肺的畜生竟然要把她的端端卖去秦楼楚馆那等腌臢地方,庄宓还是出离愤怒了,伴随着一阵深深的后怕,被修剪得齐整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又尖锐的疼痛。
她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朱聿在这里,她要怎么才能救回女儿。
随山低下头愧疚道:“是属下打草惊蛇了,请陛下与殿下放心,属下定会追回那人,将他千刀万剐。”平静的语气下杀气腾腾,惹得端端探出头多看了他一眼。
随山顿时僵住。他刚刚是不是又口无遮拦,吓到皇太女了?
其实是受了刚刚粗粗之语的影响,端端现在对会说四个字的词语的人都很感兴趣。
朱聿嗯了一声,视线却落在庄宓紧攥成拳的手上。
“松开。”
他皱着眉,眉眼越显锋利,看起来凶巴巴的,径直扣住了那截纤细的手腕,指腹在她腕间穴位上点了点,庄宓身上一麻,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手。
看着那五个鲜红的月牙印,朱聿嗤了一声:“折腾自己的时候倒是有劲儿。”
不得不说,朱聿这副人憎鬼厌的模样最能激起庄宓的精气神,她用力地抽回手,冷冰冰撂下一句:“不劳您关心。”
朱聿脸都臭了。
赶在陛下快要杀人的眼神刮过来之前,随山保持沉默,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头去。
其实这些年陛下清醒时、酒醉后为娘娘发疯的样子他也没少见……不知道陛下现在又计较什么。
秋娘站起身,拍了拍端端身上的灰尘,看着她似乎瘪进去许多的小肚子,鼻子又酸了,低声道:“我去揉面,端端想吃什么馅儿的烧饼?咱们自己做,个个喷香,比外头买的好吃。”
端端做沉思状。
庄宓伸手替女儿理了理几缕翘得高高的卷毛,微笑道:“多做些不同馅儿料的吧,我也有些想吃了。”即便秋娘和马致富再离心,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现在心里定然不好过。有些事做转移一些注意力,兴许还能好受些。
秋娘连忙应了声好,没再去看在地上拼命扭动、企图让她帮自己求情的马致富,低着头进了厨房。
看着朱聿越发沉郁的神情,随山只得僵硬地转移话题:“待属下回去拷问一番,那个漏网之鱼是甚模样长相,现在封锁城门,应当还没跑远。”
端端双手罩在耳朵上,比了个蝴蝶扑棱翅膀的手势:“他的耳朵很大哦!像这样,一扇一扇的。”
庄宓有些讶异,担心是那人是不是对端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才让她记得那么深刻,试探着又问了几句,端端认真道:“因为他说不能给我吃东西,还说我长得胖。”
端端带着点小怨念的声音落下,在场众人都忍俊不禁。
朱聿走过去,在端端面前蹲下,高大身躯落下的阴影如同一座颓倒的玉山,轻而易举地就将小人从头到脚都罩了进去。端端才从臭烘烘的男人堆里逃出来,看着他这样靠近本能地有些害怕,下意识抓紧了庄宓的手。
“告诉我,你还记得什么?他脸长什么样,是窝瓜脸还是长茄脸?有胡子吗?是八字胡还是络腮胡?”
他问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端端想回答,又一口气答不上那么多话,急得脸都憋红了,朱聿只是看着她,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回答,虽然没有出声催促,但他站在那儿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小人圆凸的面颊紧紧绷着,她一定要答出来!
随山试图帮皇太女求情,也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皇太女的名份能够让随山他们尊敬她、愿意不遗余力地保护她,但只有一个聪明的、能够带领王朝走向更强盛未来的皇太女才能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忠诚。
庄宓隐隐猜出朱聿想要做什么,但她更怕揠苗助长,正要出声,冷不丁被女儿拉着手扯了扯:“阿娘,画!可以画!”
朱聿的视线在母女俩紧紧握着的手上顿了顿,眉梢微扬:“她还会画画?”小手肉嘟嘟的,抓抓糕饼还使得,抓得稳笔?
端端听出了他话里的笑意,气鼓鼓地瞪他一眼,拉着庄宓的手往屋里走去。
随山看着自家陛下亦步亦趋跟上去的背影,嘴角微抽。
端端人小,手骨头又软,当然握不住笔。每次庄宓坐在窗下桌案后画花样子的时候她都乖乖在一边看着,秋娘怕她在一旁会调皮,影响庄宓做事儿,想把她带出去玩儿,端端嘟着嘴使劲儿扭动,嘴上可怜兮兮地说要陪着阿娘,庄宓心一软,也就随她去了。
后来庄宓注意到她眼神总是盯着画笔转,想了想,干脆让木匠打了一套新桌椅放在旁边,拿从前一些用旧了的画笔给她捏着随便画着玩儿。
庄宓被她拉着进了屋,原本以为她要自己画,没成想小人摇头:“我画的不好看,他会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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