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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芙妮双手捧着酒盏,任由醇厚的酒液滑下舌面与喉咙,语声含糊:“有一点。”
狄俄尼索斯平和地问:“你不喜欢我在奥尔霍迈诺斯城中举办的庆典?还是无法接受我任由赫拉对伊诺和阿萨马斯施展残酷的惩罚?”
达芙妮不知道怎么作答。
她当然没有资格指摘狄俄尼索斯,是伊诺和阿萨马斯先决定背叛出卖他。而狂欢与疯狂本就只有一线之隔,狄俄尼索斯拥有那样的权柄,要如何使用也是他的自由。
半晌,她挤出一抹微笑,模棱两可地解释:“您成长得太快了,我……只是暂时无法立刻习惯。”
“我倒是觉得我成长得还不够快,”青年模样的新神看着她弯唇,少年形态的他比达芙妮甚至还要矮一点,现在他的身量却已经拔高到能低头看她,他慢吞吞地补充,“尤其和我的‘同胞们’相比。”
一顿,他又问:“对勒托之子,你也感到畏惧吗?”
达芙妮讶然眨眨眼,托起酒盏试图回避问题。
狄俄尼索斯唇角浮现揶揄的笑意:“这么说兴许有些怪异,但我用这双眼睛首次看清的就是他看着你的眼神。”
“咳!!”她差点被酒呛住。
对方却没有仁慈地让这个话题就此揭过,不依不饶地再问一遍:“即便那样,你对他也感到畏惧吗?”
“……”
“放心,我不会把你的答案告诉任何人。”
也许是大口吞咽下的酒精饮料令大脑中的警报开关松弛,又或许因为狄俄尼索斯与其他神祇终究不同——他并非生来就不死不朽,却又超脱了肉|体凡胎终究腐坏的命运,这无法简单吻合任何一个类别描述的矛盾性让她对他生出古怪的同理心,莫名觉得他可能会理解她。她也拥有与身躯不完全匹配的经历。
总之,不论如何,达芙妮最后以她都惊讶的坦诚态度回答:“就像我必须对您、对他都使用敬语,我与神明之间的差异在这具躯体降生的那刻就已然被决定。在诸神面前,我难免会深感自己的弱小,进而生出不安和恐惧。而要与远远更强大、更尊贵的存在真正亲近,总是……有些困难的。”
狄俄尼索斯等待片刻,见她没有继续说的打算,微笑着推论:“所以,你渴望的并不是和其他宁芙那样承受神赐的恩宠,而是神祇对待神祇那样平等的亲近。”
达芙妮悚然一惊。她本能地有些慌张。
意外的是,黑发的神明并未被她称得上狂妄的想法冒犯,反而认真地说:“我不清楚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强弱差异,从卡俄斯存在的那刻起,万物就有等级之分。不论是凡人还是宁芙,都是以神明为范本降生的东西。如果我以半人半神之身存活并被你搭救,那身为宁芙的你就会比我强大;但命运让我重获新生,于是如今我是比你更强大超然的存在。
“你可以对我能够带来的疯狂感到恐惧,但我也对更弱小的你抱有谢意。我不会忘记是你带着我奔离父神毁灭我母亲的雷霆与火焰,还有是你助我降下第一桩神迹。”
达芙妮没料到狄俄尼索斯会这样直白地表达谢意,无措地抿唇沉默。
他见状笑了笑:“即便有不同,我们之间相似的地方也远远更多。难逃死亡者会因为激愤肆意剥夺大量的生命,神明也会悲叹落泪。难道就因为弱小,凡人就有权利肆意掠夺更弱小之物?难道因为强大,神明就没有资格因为哀痛而展露软弱?”
宙斯与塞墨勒之子说着看向更远处沉浸于欢宴的信徒们:“我不打算否定或是抹消我与你、我与追随我的这些人之间的差异,但我的盛宴对所有存在敞开,差异并不能够阻碍我们因为相似的理由感到痛苦或是快乐。”
“不论是我,还是勒托之子,都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与你不同。”他随手一扔酒盏,起身走向呼唤他的人群,回眸道,“如果你还想辩论这个问题,改天再继续也不迟。吕库尔戈斯等着我们。”
达芙妮诧然:“您真的打算应下他的邀请?”
吕库尔戈斯是色雷斯的王,更重要的是,他受赫拉长子、战神阿瑞斯眷顾,以嗜杀驰名。
这位国王似乎并不打算承认狄俄尼索斯的神明地位。前几日他们途经吕库尔戈斯的王国时,卫兵们拦下了狄俄尼索斯的信众们,谩骂威胁着阻止他们进城。任何被酒神的欢宴队列吸引打算出城的人同样被堵截,而后双手绑缚置于公共广场上,以“迷信者”的身份承受其他国民的讥笑。
“我知道他不怀好意,赫拉很可能在背后给了提供了什么对付我的计策,”狄俄尼索斯笑起来,几近疯狂的兴味盎然在他浓郁的眸色中攒动,“既然如此,我更加不能退避。我很好奇他为我准备了怎样的酒席。”
※
直到奴隶将某个金色双耳瓶捧上来之前,吕库尔戈斯的晚宴并无异样。
色雷斯风味的食物极为丰盛,狄俄尼索斯还带来了无可挑剔的美酒。席间气氛勉强算得上热络,东道主吕库尔戈斯表现得意外友善,甚至让狄俄尼索斯的追随者们进入王宫。作陪的色雷斯贵族生怕冷场,一个劲找话题,谈笑间王那爽朗粗犷的语声长久回荡在古朴的殿堂中。
“塞墨勒之子,听说你能令最贫瘠的天地产出最适合酿酒的葡萄。那么你作为品酒的行家,有没有兴趣来尝一尝这个?这可是我窖藏的得意之作!”
不等狄俄尼索斯应答,吕库尔戈斯就冲抱着金色双耳瓶的奴隶一努嘴。
瓶口的封蜡被敲开,侍者往调酒碗中倾倒浆液。与常见的红葡萄酒不同,瓶中酒浆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淡雅的香气立刻散逸开来。另一名奴隶正要往碗中兑水,吕库尔戈斯倏地出声,颇为浮夸地训斥:“住手!蠢货!神明饮酒时不需要兑水。”他捋着络腮胡子冲狄俄尼索斯咧嘴笑了:“见谅,见谅,我差点忘了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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