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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被疯狂与哀恸粉碎,藏在歇斯底里的哭叫中:
“她跑了,飞快地,以非人的速度……”
“……追不上,看着,”
“看着她抱着米利色特斯跳下去!”
“从海崖上跌下去,噗通!”
“哈哈哈哈!继承人死绝了!我的政敌们听到消息,立刻冲进来——”
狄俄尼索斯打断阿萨马斯,他的平静态度本身已然接近一种拷问:“那么,你是否知道为何这所有的厄运会降临?”
“因为……因为我抛弃了涅斐勒,从那时候就是错的……不,不,都是塞墨勒的那个孩子!”
“没错,因为你和伊诺选择出卖我。所以我离开了。赫拉找不到我,于是在你们身上泄愤。”
阿萨马斯张开嘴,发出窒息般咕啊的怪声,死死盯着狄俄尼索斯:“你——”
血一样的夕照照进大殿,将塞墨勒之子的脸颊照得宛如某种昂贵的玉石,几近透明。他俯视着瘫坐在地的国王,嘴唇弯出一个美妙而森冷的弧度。
“我比天后预想中成长得要快,已然立下第一项神迹。她无法阻止我的名字传播大地,只能尽可能给我制造麻烦,让我不痛快。啊——”他自言自语,仿佛忘了还有阿萨马斯、还有达芙妮在场。他悠长地叹了口气,转过身环视四周,蓦地大笑出声。
“可降临我所到之处的疯狂无法让我痛苦,”狄俄尼索斯深深吸气,“恰恰相反。白臂牛眼的赫拉,我感谢你,感谢你让我领悟我那不知名的权柄真貌是何物。”
将疯癫的阿萨马斯抛在身后,狄奥尼索斯重新回到台阶顶端,举高松杖,扬声说道:“让庆典开始!”
某种狂热的气氛在他举杖的瞬间引燃。
鏖战的凡人们扔下武器,闯进王宫仓库,砸碎封蜡,朝彼此身上泼洒陈年美酒。只是呼吸着醇醴气息便变得熏熏然的人群互相推搡、扭成一团,时而又勾肩搭背、亲热无比地挽着手歌唱。醉汉抱着酒罐冲到街上。情绪在蔓延,庆典的气味与美酒的醇香从王宫散逸,如潮水似浓雾弥漫,抵达奥尔霍迈诺斯每条街巷、每扇门户后之时,日车还剩最后一抹余晖压在大地的西侧尽头上方。
火把点起来了,赤红的光焰照彻黑夜,整座城邦陷入疯狂。
不止有刚才在外战斗的士兵和叛乱者,躲藏在王宫角落的女眷、下城步履蹒跚的老者与才学会走路的孩童,因为害怕损失货物没有逃走的商贩……所有人都红光满面地流泪,所有人都同时陷入狂喜与忧惧的两重深渊。
“狄俄尼索斯……”达芙妮轻声呼唤。
她想让他收手,不必殃及整座城,但理性无情地提醒她,哪怕尚未完全成长,眼前的一切也是神明怒火的杰作,绝非她所能置喙。她只能当个观众,祈祷她能继续保持清醒,不会被这疯狂的潮水一起卷走。
狄俄尼索斯听到了她的呼唤,却没有回头。
令整座城邦陷入诡异狂欢的年轻神明手持松杖,走向为他的力量心醉神迷的人群,加入他们,带领他们。每一步他的身量都在拔高,不合身的衣服随躯体成长撕裂,难堪地悬挂在腰际,随步伐虚虚摇晃着,像某种生物变化形态前往下个阶段时蜕下的茧壳。
狄俄尼索斯在台阶底端回头,抬眸看向达芙妮。
“跟我来。”祂说。
火光太过刺眼,宙斯与塞墨勒之子的脸容与强光相融,她居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有那么须臾,她似乎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湿润的反光。
39
追随狄俄尼索斯的信众迅速壮大。
从波也奥西亚到色雷斯,狄俄尼索斯每经过一座城邦和近邻的村庄,就会有更多人加入信徒队列。其中大半是女性:她们抛家弃子,扔下象征淑贞的发带与面纱,跟随新生的神明踏上前路未知的旅程。人群忘记富贵与贫穷,摒弃过去,沿途尽情欢歌,采集野果,以花朵妆点彼此披散的发丝;惯于抚摸纺锤和农具的手拿起弓箭和标枪,狄俄尼索斯的女信徒们像宁芙般打猎,从生疏到熟练,捕得猎物后一起围着火堆烹制分食。
被称为萨提洛斯的非凡存在也加入他们,这些半人半羊的精怪既有人的狡猾贪婪,也有兽的纵欲奔放。这些家伙也许无法成为靠谱的友人,却是有趣的旅伴——他们能一边倒走一边以羊蹄踏出快活的舞步,与最油嘴滑舌的人类交换大胆下流的笑骂,有他们在,任何纷争都会以所有人爆笑到收不住做结。
每一餐都是以天地为厅堂的宴会,酒神的信徒们传递着经祝福的美酒,痛饮一口后便将酒盏交给身侧的同伴,不可思议的是,不论有多少人从中啜饮,那浅浅的酒器从不会见底。
而这场移动的欢宴的东道主,黑发的塞墨勒之子则总是坐在稍远一些的高处,看着祂的信众尽情享乐。面貌模糊的金发宁芙常常在祂左右——信徒们不曾问询她的姓名,但他们知道,那是最早开始侍奉他们的神祇的仙女。
今日在斯特鲁马河畔歇息时也不例外。
狄俄尼索斯看了一会儿午后就醉醺醺的信徒们,将盛着诱人深紫色浆液的酒盏递给达芙妮。她接过酒盏,却没有喝。
“这一路你都很沉默。”
她眼睫颤了颤,没有看他:“我只是不知道能说什么。”
狄俄尼索斯探究地凝视她。他这么做的时候,那澄净平静的眼神与还是婴孩时别无二致。只是除此以外,有太多发生了改变。
“你对我感到畏惧,是吗?”半晌,他得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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