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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舟若要在苑中寻个僻静处说话,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他会往哪里去。
他转头看向西侧的回廊。
暮风掠过曲池,在池面?摇起细碎的涟漪,水光映着残阳,将廊亭尽头那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陆谌的脚步蓦地一顿,将身形隐入池畔的树荫中,目光沉静无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两个人的神色。
谢云舟凝视着折柔,好?半晌,喉结滚了滚,终于艰难地哑声开口:“九娘,你……你过得?可好??若你想走?,我还会设法再?帮你。”
折柔抿紧了唇。
说不动?容是假,可自打经过周霄那一遭,她已决意不再?拖累旁人,也不做过多无谓牵扯。
将来前?路如何,终归要靠她自己,靠不得?旁人。若是继续拖着他,反倒是害了他。
良久,折柔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涩意,轻声开口,“鸣岐,多谢你,但不必了。”
她顿了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逼着自己继续道:“如今的日子……我觉得?很好?。”
谢云舟呼吸一滞,上前?半步,嗓音发?紧:“你想同他和好??”
折柔抿唇不语。
“他逼你?”端量着她的神色,分明是有勉强之意,谢云舟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拧眉急道:“是不是陆秉言逼你这样?的?九娘,你不必怕他,我——”
“鸣岐。”折柔轻声打断他,竭力将语调放得?平缓,“我是当真觉得?很好?。”
她抬眸看向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空茫茫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这些日子,我想通了。陆谌……他心里有我,除了偶尔蛮横一些,处处都待我很好?……你也知?晓,我与他之间,终究……情?分非比寻常。”
谢云舟只?觉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凝滞,整个人如坠冰窟,胸口却像被滚油浇过,灼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分明站在他眼前?,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淡得?像个影儿,就要捉摸不及。
谢云舟喉头颤动?,隐有哽咽,“九娘,你从前?不是这般想的……是因为我的身份?这是我的错,但你信我,我不会一直如此……你想要的,我心里清楚,我都能给,你……你别这样?。”
信我吧。
你信我一回,容我些时日,别被他轻易哄了去。
折柔咬紧了唇,眼前?渐渐泛起一层雾气,不忍再?看谢云舟的神色,仓促地偏过了脸。
他像一簇灼灼燃烧的火焰,热烈、赤诚、干净,纯粹得?让人心尖发?颤。
她亦不是铁石心肠,又怎会不为所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待她这般好?了。不图回报,从不强求,只?是单纯地、固执地,想要护着她。
可这份悸动?终究也只?是悸动?罢了。
这点欢喜,远远不够让她为此豁出去,再?奋不顾身一回。她只?想过寻常人的日子,不必仰人鼻息,不必屈从于强权。
从前?他离了皇家,一身自在无牵无挂,她起心动?念,可以同他一试,但如今情?形大不相同,他身上担着太多东西,早已不是先前?那个可以随心所欲、肆意而为的谢鸣岐了。
很快她便要想法子离开上京,到那时,无论是陆秉言,还是谢鸣岐,都不该再?和她有半分瓜葛。
就算将来再?有人相伴,她也只?会寻一个能让她安心、与她相差无多的人。
折柔抿了抿唇,强忍住眼中酸涩泪意,转身想走?。
谢云舟心头狠狠一沉,下意识地伸手探去,攥住她垂落的衣袖,有心想再?说些什?么?,喉间却像被湿棉哽住,千言万语都在舌尖打转,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既不敢用力将她拽回,又不甘心就此放手,两人就这样?僵在原地,衣袖相连处微微发?颤。
“九娘……”
正当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清脆的击掌声,夹杂着一声戏谑轻笑,“呵,小郡王原还是个情?种。”
听见?这声音,谢云舟脸色唰地一变,一把将折柔护到身后,冷眼看向那处山石,寒声道:“胡獠果然本性难移,走?到哪儿都是不识礼数,改不了这鬼祟行径。”
他话音将落,折柔就见?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懒洋洋地从山石后迈步出来,目光越过谢云舟,直直落在她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折柔猝不及防,和他四目相对。
正是先前?岸边的那个西羌王子。
那时她只?是遥遥看过一眼,此刻离得?近了,方才看清了这羌人的形貌。
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联珠对豹暗纹的金棕色圆领襕袍,腕束乌皮护臂,身形挺拔硬朗,肤色微黑,深目鹰鼻,左耳垂着一枚素银单环。
一双浅瞳映着灯火扫视过来,轻慢之中又有种说不出的冷锐迫人。
像是在打量猎物。
折柔心口猛地一紧,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别开了脸。
谢云舟察觉到她的紧张,当即又侧了侧身,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沉下声警告:“再?敢多看我大周的贵眷一眼,小爷便剜了你的眼珠子。”
李保吉一怔,随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
谢云舟懒得?和这厮多作纠缠,正要转身护着折柔回去宴上,抬头却见?陆谌从一旁的树荫里走?了出来。
“巧了,鸣岐。”
陆谌笑着唤了一声,眼底却如淬寒冰,黑沉沉的不见?半点光亮,“怪不得?宴上不见?你人影,原是在这儿躲酒看热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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