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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递来一份南疆军报,提及部族骚扰,边将请战,问道:“你以为如何?”
卫雎仔细看完,思忖道:“南疆部族散居,时叛时附,其性狡黠。若贸然兴兵,劳师远征,耗费巨大,胜负难料。或可先行抚慰,查清是饥寒所迫,还是受人挑唆,再定行止。即便要战,也需筹备万全,以雷霆之势震慑,而非仓促应战,陷入泥潭。”
这一次,司马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不错。为君者,不可无雷霆手段,亦不可缺怀柔之心。尤其对待化外之地,剿抚并用,方为上策。这份奏折,你代朕拟个批答。”
卫雎心头微震,拟批答?
这已不仅仅是“听听意见”了。
她抬眼看司马徇,他神色平淡,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定了定神,取过一张空白条陈,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觉重如千钧。
该用何种语气?如何既表达朝廷的威严,又留下转圜空间?
她回忆着他往日批阅类似奏折的用词与分寸,斟酌半晌,才缓缓写下:“览奏已悉。南疆事体,关乎边境宁谧。该将忠勇可嘉,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着该督抚详查衅由,妥善抚谕,宣朝廷德意。如其冥顽,再整军备,务求一劳永逸。钦此。”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双手呈上。
司马徇接过,仔细看过之后,未发一言,却拿起朱笔,在她拟好的条陈末尾,补上了他个人的印鉴。这意味着,这份批答将以皇帝的名义发还南疆。
“尚有进步。”他只淡淡评了四字,便将条陈归入待发还的奏折之中。
卫雎她摊开自己的手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墨香与朱砂的气息。
批答……她竟代皇帝批答了一份军事奏折。尽管只是拟稿,尽管最终仍需他的印鉴确认,但那种指尖曾触及权力核心的冰冷触感,却真实地留存下来。
李顺悄步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户部侍郎宋直,奉旨前来禀报今岁北方秋收预估及粮秣调度预案。”
司马徇笔尖未停,只淡淡x“嗯”了一声:“宣。”
脚步声由远及近,比寻常官员更沉稳几分。
卫雎并未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章程,直到那抹青色官袍的衣角映入眼帘余光,停在书案前方丈之地。
“臣宋直,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卫雎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滴墨晕染开来,留下一小团突兀的阴影。
她缓缓抬起眼。
宋直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背脊挺直如松。青色官服衬得他肤色愈发有一种久居室内、不见烈日的冷白。
司马徇终于搁下朱笔,目光掠过下首的人,才缓缓开口:“免礼。北地秋收,预估如何?”
“谢陛下。”
宋直的目光落在身前金砖地上,语速平稳地禀报起来。
从各镇屯田亩数、今岁雨水墒情,到预估产量、可征缴粮秣数目,再到如何与南方漕粮调配互补、确保冬春供给无虞,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显是深思熟虑,且对户部钱粮事务已了如指掌。
司马徇听着,偶尔就屯田损耗率、转运成本等细节追问一两句。
宋直对答如流,不仅给出数据,更能分析背后原因,提出务实建议。
卫雎的目光,却早已不在手中的章程上。她看似依旧端坐,握着笔的指尖却微微收紧,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宋直的脸上。
他的模样实在平庸,细眼宽鼻方颌,没有丝毫亮眼之处,但是,从他的身上却传来一股幽微的熟悉的兰香!
卫雎的心跳,有刹那间的骤停。
之后便以一种紊乱而沉重的节律撞击着胸腔。像冰封的河面下,暗流疯狂冲撞着脆弱的冰层。
宋直禀报完毕,静候示下。
司马徇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人心上。他
忽然转向卫雎,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天气:“皇后方才在看京畿粮仓的章程,觉得宋侍郎方才所言粮秣征缴与转运损耗,于京仓储备轮换之策,可有可参照之处?”
卫雎猝然被点名,心中那根弦几乎绷断。她抬眼,迎上司马徇深邃难测、暗藏锋刃的目光,又极快地瞥了一眼依旧垂首恭立、仿佛泥塑木雕的宋直。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强迫自己急速运转的头脑冷静下来。
北地转运损耗……京仓轮换亦需考量运输与新旧更替的折损……她整理了一下被强行搅乱的思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客观,不带任何个人色彩:
“回陛下,宋侍郎所言北地转运损耗,主因在于路途遥远、气候多变、车马人力耗费。而京畿粮仓轮换,重在仓储保管与新旧有序更替,运输距离短,损耗主因不同。然其理相通,皆需精细算计,严防途中舞弊与保管不善所致虚耗。或可参照边镇‘专人押运、层层核验’之严法,于京仓轮换出入之际,亦订立更周密的监督核销章程,杜绝仓场吏员勾结,虚报损耗,中饱私囊。”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司马徇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眸色却幽深如潭。她这番应答,急智而不失稳重,抓住了问题的实质,展现了她对政务日渐增长的敏锐度。
宋直依旧垂首,宽大的青色官袍袖口纹丝不动,唯有掩在袖中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声音平静,清晰,理智得近乎残酷。完全是一个浸。淫帝王权术教导下、正在迅速成长的模样。
那些关于粮仓、损耗、监督的言论,精准而实用,实在是令人感到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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