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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搀扶着盲叔,越走越快,最后盲叔也跟不上我,让我先走。
我从那麦田间的田埂上跑过去,冲上那条小路,我一直跑一直跑,看到了我的家。
草房早就被修缮一新,大门和围墙都是青石砖做的,房顶上是黑色的瓦片,没有一丝颓废,像是有什么人住在这里。
我定在了原地。
忽然有了些胆怯。
可是还不等我的胆怯真的涌上来,院门嘎吱一声便开了。
“碧桃!”我喊了一声,泪奔涌而出,“碧桃……”
碧桃应该也有些难过,可他独占了盲眼的便宜,沙哑哽咽两声,竟然哈哈笑起来:“你个爱哭鬼!又哭鼻子了!快来,让我摸摸,眼睛怕是都哭肿了吧。”
我与他拥抱。
让他摸我的眼泪。
恍惚中我看到了院子里那些被悉心照料的太阳花,灿烂开放。
*
碧桃说是老爷的安排。
送他来了此处,让他在这里等我。
虽然所有的钱财都在殷家大火中烧得精光什么也没带出来,万幸,人都还在。
不光如此,院外东头还有三块地,也在我的名下。
我信誓旦旦期望了十几年的养老种地的日子,终于是不得不开始了……
*
大概安定下来半个月后,我从乡亲的嘴里听见了从陵川城飘来的谣传。
说是十几天前,有鬼出没。
先是市长和军队都失踪了。
然后,东城头上吊死的那个殷家六姨太的尸体不见了。
又过了一日,有人誓那被大火烧毁的殷家里有冤魂,他看到那些人在半山腰挖坟,将六姨太的尸体埋了进去。
后来,陵川城里死了不少人。
拥护茅市长的那些名流家里挨个被洗劫一空。
可没人能管,整个陵川都没了官员,也没了军队,乱成一团。
再后来……
再后来没什么不同。
仗是一直在打的,听说成立了国民政府,打到了武昌,打到了南京,又打到了北平……
战胜了,有新大官来。
战败了,就改弦更张。
我们这些小民不懂,总归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城头变幻大王旗”吧。
*
老爷的消息一直没有传来。
碧桃总说他一定死了。
“他虽救了我,我是要感恩戴德的,每天给他念八百次往生经。”碧桃说,“可这人不好,他欺负你,如今殷家没了,他人也没了,你就不用再念念不忘了。”
*
又过了很久,人们早就不再议论殷家的大火。
第二年,白婵忌日,我乔装打扮,回了一趟殷家。
殷家只剩下些残垣断壁,好些个穿着破烂的流民在其中翻找值钱的宝贝。在之前,应该被翻过无数次了,早已什么都不剩下,衰败得我已认不出那些院落的痕迹。
悬崖对面的西堡倒还是之前的模样。
只是中间的吊桥在大火中被烧断了。
彻底切断了他们与殷家的所有渊源……
我绕了很远的路,才爬上后山。那些姨太太们的坟地,没有人来过,长满了芦苇与荒草,静谧得像是不在这人世间。
白婵的墓确实有了。
还立了碑。
我认得这字,与那日上茅家提亲的帖子上的字迹一般狷狂。
——千里共婵娟。
是老爷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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