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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把她拉起身来,这时的奴儿时忽地对着船窗尖叫了一声。他们也去看,却发觉乌沉沉的天气下有个白衣蛇女飘过,从那桥头一飞到了桥尾,船剧烈地翻涌在河道里,就跟意外闯入聊斋的世界一般。
是这个白蛇娘娘因为李渡迁怒于她,找她算账来了吗?
贺兰月扒住床阑干,整个身子随着船身摇摇晃晃,颠簸不停,已经有水漫进来,冰凉凉的一阵,浸湿了她的鞋袜。她想要跳入水中,以此保住二哥和奴儿时,船身却忽然稳稳当当继续向前。
外头一片风平浪静。
原来是二哥跳出去,到了岸边,死死扒住船身。他用力推了一把,又把船送回河道,随即跳回船中:“没事的,方才有个漩涡。”
她松了一口气。
白蛇娘娘不一定是奔着她来的,毕竟她在宫里有所耳闻,凡是天气不好的日子,她都会出现在牡丹桥头,像个枉死的人,阴魂不散的。
抬起头,船尾巴是那样稳当,她逐渐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一个时辰过去,他们已经离目的地很近了。穿过牡丹桥,到了一座更大的桥,洞门大开,几束微光射进来,大约是漏下来的月光。
贺兰月满怀希冀地望过去。
如果是在草原的夜晚,看到这样一束一束的光,千万不要久留。因为那肯定是无边无际的原野上,正在准备伏击你的豹子或狼。可此时此地,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觉得这是回家的希望。
阿大教过她,死亡是懦夫才会害怕的事情,他从不害怕,只要等他百年以后,作为孙女的贺兰月可以在他发丧的时候走在队伍前头,吹响双簧的苏尔奈。
她的心轻快起来,默念着一句话——
阿大,孙女回来了。
第60章告别
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皇帝也看到了这样的亮光。龙榻两旁皆有豹头扶手,他抓着直起身子,亲眼所见严丝合缝的穹顶上射出两束微光。
长安宫的建筑一砖一瓦都是精心建造的,抬头望去,宛若天上宫阙。那龙图腾旁站着手持刀剑的豺狼虎豹,在深不见底的后方,似乎有人睁着眼睛。游动而来,类似蛇精。
那声音从天上来:“陛下,是我呀陛下。”
皇帝大惊失色,连忙追问:“是谁,你是谁?”
“妾是蛮蛮呀。陛下把我压在牡丹桥下,一条白蛇游过来和我说话,她听了妾身的往事,觉得我可怜,便把身子给我用了。”
“你!”他的神色陡然下坠,“你不是在洛阳吗?你怎么会在长安。”
“陛下傻啦?妾如今是妖怪呀,自然是来去自如。陛下,听说你总是和人说我坏话,又时常掉眼泪说想我,蛮蛮也好想你呀,你到地底下来陪蛮蛮罢——”
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可皇帝听见的,真真切切就是已经死了的萧贵妃的声音。绝不会有错,他听了十年,绝不会有错。
他忽然开始撕心裂肺地喊救命。
可驻守寝宫外的侍卫也听见了这天外来音,虽是怕受罚,但更怕受死,一个也不敢进来。
他跌跌撞撞,连
摔带爬跑出去,气得拿剑身往侍卫身上打,没有章法地发泄了一通,更是一脚把最近的一个踹了下去。滚到远远的地方,撞到了角落的县主身上,她并不理会,缓缓走过来,阶下站成一排的侍卫都给她请安。
为首的那个疑惑:“县主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语气很轻,说出来的话却严厉,罕见得发了火:“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隔着一整条御街我都听见陛下传唤你们,一个个都在这站桩装木头?”
县主今夜随着母亲长公主一同住在宫中,只隔着一条御街,离含凉殿的确不算远。
她上前去,扶着陛下进殿,给他倒上滚滚的茶水,扯了几句知心话安抚这位舅舅。
很快有个穿官服的男人请了示,慌里慌张走进来报信:“陛下,陛下,梁王妃薨了,夜里忽地吐血,御医当场说的不治而亡,一下人就没了。”
皇帝这时哪有心思管这些,瞪了他一眼:“既说完了,还不下去?”
他支支吾吾,猛地跪下去,终于开口:“方才有人收了洛阳的信鸽,说是楚王殿下夜里突然毒发,先是口吐白沫,后来又吐了整整一银壶的血。御医说,说……”
“说什么!”
“说殿下大抵是没治了。洛阳路途遥远,飞鸽也要不少时间。恐怕这时……这时人已经没了……”
县主见皇帝神色苍白,立即起身呵斥:“说什么晦气话!掌嘴!”
只听见巴掌声此起彼伏,一口一个请陛下赎罪。
洛阳的官员传信时并不诚实,狠狠添油加醋了一番,楚王夜间确有中毒迹象,口吐白沫之事也绝不有假,可他们提笔写下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口边连一滴血也看不见。
不过三个时辰后,他却真的口吐鲜血。
这时的长夜里已有日出的微光,贺兰兄妹一行人的小船将要抵达,船身忽地左右翻滚起来,只听重如泰山般的一声,有人一脚踏入这里。
李渡一手捂着自己的心口,一手用力把住船阑干。他轻飘飘地看了贺兰月一眼,一言不发,很快凄厉地咳起嗽来,吐出一口鲜血。
染红了河床。
他从头到脚浴在天将明的光雾里,那一口血沿着船尾弥散开,鱼儿接连跃过湿黏的红色河水。他咬牙切齿地摇了摇头:“贺兰,我生命垂危,倒在榻上神志不清。你却和这个男人私奔是吗?”
河边寒风里,贺兰月的泪水被吹飞,落入那股漫开的血水里。她深吸了一口气,牙齿都在打颤:“不是的,不是的……我不知道殿下那样严重——”
“你不用说了。”李渡几乎是嘶吼出声,“你什么都不用说了,说一千句一万句,没有做出来的一半真。”
贺兰月心乱如麻,再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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