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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辨认出那是县主崔唤云的声音。

县主本来就很温柔了,在她生命垂危的时候呼唤她,贺兰月仿佛听见从未谋面的母亲在召唤她回家。

眼前有一条僻静的小径,目视着那张模糊而美丽的脸庞,也许隔着大魏的一座座城池,也许在二十年前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她对着她笑着招招手。

贺兰月在梦里流了满面泪水,往前走去,就要扑进母亲的怀抱里。

县主却在湖底扒着沿湖岸生长的藤壶,流了满手的血,终于把她从麻袋里解救出来。

千辛万苦过后,县主累得要瘫软在地,转头看见她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她拉着她浮出水面,一阵恐惧涌上心头,浑身湿透也顾不得了,她大哭起来,用力挤压着贺兰月的肺腑。端庄、娴静,她与生俱来的长安淑女的模样,都不存在了,只有湿透的发,乱七八糟地垂了一地。

望见贺兰月吐出水来,她凝重的脸上才终于有一点笑意。

贺兰月却微弱地喘息着:“呜呜,我要死了,我已经死了,你不要救我了,好疼。肚子里都是水,压一下,就像皮球要炸开了一样。”

她很埋怨这个恩人。

“不成,再疼你也得忍着。”偏偏这个恩人也顾不上她的痛苦,摇摇头:“你要是死了,有人会怪罪我的。”

她毕竟是一个姐姐,守护更幼小的那个孩子,仿佛已经成了天职。

渐渐的水越吐越多,已经在滩涂上又变成一片小湖,痛感也越来越厉害。她的动作越来越紧迫,正如贺兰月所说的压扁一个皮球。

她活活地痛晕了过去。

晚风打在毫无生气的木门上,一双手撑着摇摇欲坠的墙壁,她重新睁开眼来,看见的还是县主孜孜不倦的微笑。虽然她的视线莫名模糊,这份微笑却太过熟悉,以至于她忘记去问如今她们身处何方。

她们在一个报废的草庐里,仅仅容得下一个人躺着的那种,大约是十几年前牧牛的童子搭起来午歇用的,已经无人问津太久。

风吹得草庐摇摇晃晃,县主却文丝不动,从容得像坐在皇宫里。

她仰望着遥远的天空:“从小跟着胡马牛羊长大,没有爷娘在身边,我真心疼你,同亲人离散是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你就没想过去找你的家人吗?我该叫你什么,李宝仪?贺兰月?还是——”

打了贺兰月一个措手不及,她把这话回味了好几遍,才发觉县主知道她的秘密。她知道她从何而来,她知道她的名字,她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公主李宝仪。

“我……”所有话都哽咽在她喉中。

县主却只是一笑而过:“你不用那样紧张,你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可我也只是想知道,你就没想过去找你真正的家人吗?”

她这样的贵族女子,也许会泅水,却不懂得生存。这个破破烂烂的天地里没有生起火源,已经入秋了,夜晚比秋水更凉。她们依旧浑身湿透,生死一线过后的她更是瑟瑟发抖。

县主把她揽到自己膝盖上,不紧不慢,也不催促她回答。

她忽地发自内心感到难过,破口大骂:“找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要找他们!是他们先不要我的,阿耶和我说的,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裹着一个大孩子的衣服,他们根本没准备好生我下来!连襁褓都是临时的。”

县主叹息了一声,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发丝,眼睛却望向前方,陷入无尽的深思之中。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印证了她的某种猜想。

她终于可以给她一个交代。

“宝——”她止住了嘴,反而劝慰她,“也许你的姐姐很思念你呢。”

贺兰月才想反驳,又立刻哑口无言了。阿耶捡到她的时候,身上包着的确实是一个大几岁的女孩的衣裳,大魏的人又爱生孩子,特别是那些穷苦人家,越是养不活越是要生。

也许她真有一个姐姐呢,也许她在襁褓里的时候她还抱过她呢,也许……

她还因为她被遗弃痛哭流涕过呢。

想着想着,

她困得已经不行了,迫不及待做起了同姐姐如足如手的梦。

县主却抬起头,止住睡意,等待着一个男人的到来。他的步伐渐近了,灯火渐近了,萧萧的风声被他的衣袍带起来,夜静更阑处,她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睛。愤怒随着余光喷薄出来,连同一把宝剑的刀刃,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更把脖颈挺直了,凑近那剑刃:“你有本事就把我的脑袋砍下来,亲手提到黄泉之下去见他们!是我救回她一条命来,一郎!你不要关心则乱。”

李渡睁眼,看见的是贺兰月倒在她怀里。衣衫不整,出水芙蓉,一张淋淋漓漓的脸倚靠着她的脖颈。她们这姿态是那样不体面,白蛇和青蛇缠绕在一起,能做什么?这还用猜想吗?

他收了剑,却忽然生起气来,不是那种要杀人的怒意了,而是一种古怪的滋味。

他把贺兰月抢过来,抱在怀里,却对县主严阵以待:“你对她做了什么!我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县主满脸的无可奈何,可他已经不容她解释,留下一句警告:“天底下的女人都死光了不是?别把你的磨镜之好磨到她头上来。”

挥了挥袖子,就扬长而去。

他没带她回到皇宫,也没带她回到公主府。他实在有太多话要问她,只好把她带到东市的永宁坊,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进去。

胡丹在廊前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等待李渡问责。见到他走过,立即就要跪下。可李渡只是怒目扫了他一眼,置之不理,打横抱着贺兰月,大步流星走到堂屋里了去。

他把她放在榻上,亲自点起一枝枝连枝灯。

湿透的衣裳一件件脱去了,换成厚实的,换成干爽的,无微不至地替她擦去身上的水珠,那认真的神气照在灯下,就同绣娘在做衣裳似的。

堂屋里浸在金色的光泽下,渐渐热了起来,李渡心里满腹牢骚,也渐渐急切起来。他恨不得立即把她拍醒,责备她,逼问她,再大声骂她不听自己的话,把那些难听话从肚子里翻出来,不重样地训她一个时辰。

可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一切的一切,等她睡醒再说罢。到那时候,他自会给她点颜色瞧瞧。

想到这里,他又不再温情了,咬牙切齿起来,恨不得把她翻到床底下去。他正盘算着如何动手呢,眼前的人却感知到危险一般,缓缓睁开了眼。

“贺兰?”他低声呼唤了一句。

贺兰月扑上来,抱着他的手臂哇哇大哭:“殿下,怎么是你呀殿下?县主去哪啦?”她更把他抓紧,“我错了,贺兰月大错特错了。你骂我罢,你打我罢,你拿着鞭子狠狠抽我一遭罢。都怪我不长记性,可是我不过是怕典正的妹妹没药吃病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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