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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也不想和他作对,省得他到时候又吹胡子瞪眼教训自己。
只是放心不下夏典正的妹妹。
夏典正的这位老妹妹也已经上了年纪,身体差得很,每日都靠煎熬的药物吊着一口气,偏偏那药方里头方方正正写着的,没有一个是普通人家吃得起的,用钱就和流水一样。
从前她还没嫁人,住在宫里的时候,就经常借着出游的机会,替夏典正往家里送过钱,不过不多,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俸禄。
这回夏典正不知道从哪弄来一锭金子,够这个老妹妹使到天荒地老,治病再也不用发愁了。
只是如今她被关在公主府里,如何把钱交到典正妹妹手里成了个大问题。
她掐着手指算了算,典正妹妹的药最多再吃个七日,她要不能在七天之内想到法子,问题可就大了。要是她这样阴差阳错害死了她,典正会恨她一辈子的罢?她还有脸进宫去吗?
偏偏胡丹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越想越头大,却始终不敢踏出公主府一步。李渡头一次生那么大的气,说不准真是怕她出事呢?他身边总是环绕那么多的阴谋诡计,说不准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掉到陷阱里去了。
贺兰月为这事发愁一整天了,倒在贵妃榻上一动不动。
公主府处处都是青石板铺就的,只有她的寝室里用的是木地板,为的是美观,又能做到冬暖夏凉。陛下知道她在关外多年畏寒,大张旗鼓给的赏赐,是整个长安都羡慕的恩典。
上好的木工用锯子锯好了形状,每一块都要一模一样的大小,磨平边缘,排山倒海似的一排排地摆过去。
到了掌灯时分,重重黑暗拥上来,人掉进未知的环境里,只有地板踩着觉得脚踏实地。
已经入秋了,贵妃榻上放着薄薄的羊毛毯,她坐在那儿,从她的眼前数到门口满溢的莲花池塘去,正正好是七块木板。她叹了口气。
夜晚的罩纱挂在金钩子上,环肥燕瘦走过这片纱。宫娥们举着一床鹅毛的被褥,小翠拿着烧酒的漏壶喷上去,用金具打制成的熨斗烫红了,在上面滚一滚,顿时变得和绸缎一样丝滑。
其实公主府里不仅有宫女,还有亲事府、帐内府,里头有各司其职的卫兵。有公主司邑,替她掌管财物,操持营生,给公主府赚钱。有行政事务部,和朝堂上出谋划策的文官几乎一样……可以说是一个小小的王国了。
可她一个人也不认识,公主府里那些人都是谁管教的,她对此一无所知。她认识的,不过眼前这些宫女。信得过的,不过小翠一个。
可她静静地盯着小翠单薄的身影看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让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单独出门,到闹市里去,到那些坊巷里去,说不准会遇到
流氓或者拐子。等武侯们抓到坏人,她早就已经不好了。小翠是宝仪留给她的遗物,孤苦伶仃一个人,她一定要照顾好她。
三日以后,她其实险些要等不及,差点冒险出去,幸好胡丹回来了。
她把上书房的竹帘放下来,鬼鬼祟祟的,拿出那锭金子,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胡丹听。她拿纸把典正妹妹家的位置写下来,让胡丹代为转交。
他却静静立在竹帘的阴影下,坚决地摇了摇头。
连胡丹都不帮她。在这个公主府里,她就只剩下二哥一个可信得过的人。可是贺兰胜比她更被监视管束,她都知道,公主府里有两个帐帅专门盯着他。陛下表面上把他当好女婿,当亲儿子看待,实际上根本放心不过。
如今她只能靠自己了。
他们在庙里供了求子的香火,为了灵验,每个月都要亲自去一次,胡丹也知道,这回并没有阻扰她外出。那座庙偏偏还离典正妹妹家很近,她想着就偷偷溜出去一刻钟,一刻钟就够了。
绝对不在外面逗留。
李渡的禁令对她而言是一座山,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典正妹妹在山的另一头活生生病死。
那是一条命,死了就再无法挽救的命。
庙里香烟缭绕,她与贺兰胜这对以假乱真的夫妻在送子婆婆面前跪着,一人拜了三下。贺兰月捏着三炷香,心里祈求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希望满庙神佛保佑她平安,保佑典正妹妹身体快点好转。
她借着肚子疼的理由去更衣,实则从寺庙后门偷偷溜走,偷骑走僧人的小青毛驴,往一条山间小道去。一路上风调雨顺,青黄青黄的叶子旋着往地上落,落在她脚边,安静而美好。
秋风忽然吹过,吹来一张生冷严厉的人脸。她的眼前浮现起李渡盛怒的表情,赶紧抬手把他挥开了,念咒把他赶跑。她加紧了步伐,想着早去早回,省得李渡小题大做。
很快到了典正家里,她从篱笆做成的围墙爬进去,空荡荡的小院里正吊着一锅药材在煮,苦涩的味道直往她鼻子里扑,呛得她直咳嗽。典正妹妹身体不便,这里太久没人来打理,地上的枯草都已经有了一尺高。
真是萧瑟。
贺兰月推开门,往里头走去,篱笆门飘飘飞着灰尘,粗布做的帘子全放下来了,昏昏沉沉的不见光,只隐约看见里屋的床上躺了个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不妙,一边跑过去一边呼唤:“夏姑姑,夏姑姑,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贺兰月跑上前去,轻轻摇晃她的背,她心急如焚,直到呼吸声爬上她的指尖,才终于放松下来。她微笑起来,却被床上突然暴起的人擒住双手,想要掏出刀来,也被那人眼疾手快抢夺走。
她拿眼去瞪她,威慑她,这才看清。
这不是典正的妹妹,而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女马贼。
旁边的屋子里涌过来三四个同伙,把她捆住了,套进一个麻袋里去。她觉得这是绑票,大声地呜咽着,喊自己有钱,让他们放了自己,她给她们拿钱。要多少都给,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也给——
可她们却不管不顾收紧了麻袋,把她沉入山下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第43章识破
水阵阵淹入她的肺腑,生命就像眼前不断下沉的湖水,一寸一寸流去了。
临死前,贺兰月会想到谁呢?她以为是宝仪,以为是二哥,甚至想过可能是讨厌的李渡。
可她第一刻想到的是阿耶,是那个重新给了她生命的男人。他把她抱回来,他把已经感受不到呼吸的她捂热了。他也是在这样湍急的小河里捡到她,她活过来,一天天长大,终于在草原上满地撒欢地跑起来。
她长成了开始记事的孩子。
这是她有记忆起见到的第一张脸,他的脸上都是风沙的痕迹,岁月的赞礼,因为他是再造父母,所以这张脸她永远也无法忘却。
所以死到临头了,脑海里放映的,一点点亮起来的,都是被他的手掌牵着长大的画面。
耳边急促地响起女人的呼唤,她在幻觉里拼命挣扎,被湍急的湖水打翻了几次,被挂着石头的麻袋拉着下坠,终于逆流而上了,有人拿簪子艰难地挑断绳索,把她抓住,呼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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