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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重重宫门,舆车最终停在乾清宫外。胥子泽下了车辇,早有内侍上前引路,却不是去正殿,而是径直带他往御书房行去。
胥子泽心中了然——父皇素来不喜繁文缛节,此次召他入御书房,必是要私下问询江南详情。
御书房外,秋阳斜照,朱漆殿门半掩,隐约可见内里烛火摇曳。胥子泽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在殿外恭敬跪下,朗声道:“不孝儿臣孝康,复命请见!”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低沉而温和的声音:“进来。”
胥子泽推门而入,只见父皇正伏案批阅奏折,闻声抬眸,目光如炬,却又透着几分慈爱,脸庞果然清瘦了不少,怕是登基以来都日理万机。
“儿臣参见父皇!”胥子泽上前数步,郑重跪拜。
皇帝搁下朱笔,唇角微扬:“起来吧,这一路辛苦皇儿了。”
胥子泽起身,却仍恭敬垂首:“为父皇分忧,儿臣不敢言苦。”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片刻,忽而笑道:“朕听闻,你这一路回京,可是风光无限,连贵女们的香囊都收了不少?”
胥子泽脸色一凛,连忙道:“儿臣不敢僭越,未曾触碰任何信物,亦已有心仪之人。”
皇帝哈哈一笑:“朕自然知道你的性子。怎么,那丫头怎么不一起进宫?怕朕?”然后揶揄地看向他,观察他的反应。
“熙儿想家了,她母亲和弟弟还在青山庄没有回来,不过,熙儿已经跟儿臣约定,回去几日便进城。”
“皇儿也不小了,但那丫头还小吧?”看向他的目光忽然有点严肃,话风一转,“只是,父皇也得尽早为你打算,京城大把的贵女随你选,还是先找个年龄相当也得尽快完婚,早日住到东宫去,为皇家开枝散叶。”
这态度很明显了,因是想让他完婚后再册封太子,也巧妙地把景春熙撇开。
“儿臣…”非熙儿不娶的话还没有说完,皇帝就把他打断,“你应明白作为大皇子的责任,婚姻大事,应由父皇和母后做主,你就别担心了。”
胥子泽倔强地站起来,也有了点愠色,“儿臣不要册封什么太子,若父皇认为儿臣需要娶妻,就请赐婚景家春熙,其余女子儿臣一概不要。”
“这事容朕想想,以后再议。”
皇帝也不管他,而是站起身,走到胥子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软了下来,欣慰道:“江南之事,你办得很好,比朕预想的还要周全。”
胥子泽心中激荡,大声应道道:“全赖父皇信任,儿臣和熙儿方能放手施为,也多得景大将军给了儿臣一千人马,不然解决江南之事,起码还得拖几个月。”
皇帝凝视着他,缓缓道:“你长大了,朕很欣慰。”
短短一句话,却让胥子泽眼眶微热。他知道,父皇素来寡言,母亲死后,看着也有点薄情,能得他一句肯定,已是莫大殊荣。
其实,他也年过十七,又是皇上唯一成年的儿子,让他马上娶妻,未必就不是宗人府的提议。所以他理解,但他不接受。
“去吧,好好休息,明日早朝,朕自有封赏。”皇帝挥了挥手,语气温和。
“封赏之事,还是再等等,父皇还想少了熙儿的不成?”
“呵呵呵!反正都回来了,也不差这几天,皇儿都有什么想法和方案,只要不过分,写个奏折,明日上朝一并拿过来。”
然后慈爱地看了他一眼,说,“去吧!去看看你母后和弟弟、妹妹,他们天天惦记着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呢来,知道你要回来,母后特意让他们垫肚子,把家宴设在了这个时分,父皇批完这两封奏折就过去。”
胥子泽深深一拜:“儿臣告退。”
退出御书房后,他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向微微有点星光的天际,只见月儿正好,万里无云。
——父皇待他,终究是不同的。
只是有些事,这时候他想到了景春熙推他下车时,脸上落下的泪滴。
有些事,他可不能顺着宗人府那些老古董牵着他的鼻子走。
怒斥宗人府府正和老臣
饭后,胥子泽没有住进母后为他安排的东宫,而是让清风和绿影去上书房收拾了几间屋子,先住了进去。
那几间屋子原本是供皇子们读书休憩之用,陈设简单,只一榻一案一橱。
新帝登基后,并不把废帝的罪责强加给孩子和后宫嫔妃。
后宫该遣散的遣散,不愿意回去的嫔妃也去了庵堂,除了当初中了药,脑子有点问题的七皇子、八皇子由宗人府进行了安置,其余尚未成年的小皇子,一律可以跟他们的母亲一起前往凉州立府,没有贬为庶人。
但世代不能科考,不能回京。
清风把被褥抱来,绿影又点了两炉沉水香,才勉强压住书卷长年累月的潮味。胥子泽却觉得比东宫那重重帷帐、层层宫灯来得自在,连玉冠也随手摘下,搁在案角,像卸下了一座山。
他几乎是一夜未眠,江南官员的是非功过,其实在以前传回来的奏折中都已经得到了一一判定,该处理的处理,该奖赏的奖赏。
黄铜灯台上的烛火一寸寸矮下去,灯花噼啪炸开,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面前摊着一摞折子,纸边卷翘,墨迹被指尖摩挲得有些发毛。那些名字——湖州知府沈如晦、苏州织造李持盈、松江通判赵歧——每一个后面都缀着朱砂批出的“斩”“流”“赏”字样。他闭目,就能想起他们跪在殿阶上或哭或笑的神情,仿佛又在耳边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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