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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醒春摸一摸自己的额头。
那天到底为什么被爸爸拿椅子砸,田醒春其实已经不太记得了。反正爸爸打她也从来不需要很复杂的理由,不高兴就可以打。
田醒春晕倒以后再醒来,她的眼睛就离家出走了。
她摸索着下楼,一头撞进许节的怀里。
她什么都没有问,也什么都不用问。许节身上的血的味道和她失明的眼睛昭示着她们同样的境遇。
许节牵着田醒春的手,她们一起走过很长一段路。田醒春闻到家附近垃圾桶腐臭的垃圾味变成油香的饭菜味,再变成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听到火车开过铁轨上滚动的声音。
许节停下脚步,田醒春也停下脚步。她板过田醒春的身体,用自己的额头贴住田醒春的额头。
她说:“既然没有人保护我们,那我们来保护彼此好了。我们的家不够好,我们自己组建一个家好了。”
田醒春的额头隐隐作痛,但贴在许节的额头上,犹如贴在止痛药膏上。
田醒春说:“好。”
那是2005年的6月17号。
坐在通往阳县的火车上,田醒春想她真的是这个家的新妈妈。而这个家可能不适合有妈妈,所以每一个妈妈都会通向一个相同的结局:逃离。
现在,她要和她的妈妈一样,开始迎接新的、不会挨打的生活了。
8月28日(二)
天还没有亮起来。
田醒春分不清楚现在是几点。她的双臂搭在走廊的栏杆上,上身往栏杆外探,头仰着,像是要在天上找到一枚月亮。
今天可能是阴天吧,或者是多云,月亮被挡在层峦叠嶂的黑云之后,找不到踪迹。
田醒春的双手撑到栏杆上,双脚腾空。如果这时樊倩睡醒推门而出,她一定会大惊失色,以为田醒春要跳楼。
事实上不是。
田醒春稍一用力,坐到了栏杆上。她的双腿悬在栏杆外,和多年前坐在学校楼顶天台时相同。
那时她和许节聊学习聊成绩,幻想未来。她们想过许多许多事情,梅干菜饼店,意大利面,新的衣服和鞋子。她们没有想过有一天许节会先死,甚至死的时候都还没有成年。
白天段岸的问题又回到田醒春的脑海:等你知道真相以后,你想怎么做。
我想怎么做。田醒春看着密不透风的天。
她很少会想这些事情。
以前是因为想许多事情都不会实现,所以田醒春认为多想无用。后来是因为她没有能力去想很多事情。爸爸的那一把椅子砸下来,砸坏了田醒春的眼睛,也砸痛田醒春的头。最初她没有这样的感觉,毕竟五感少了一个,人有什么样的变化都不奇怪。
后来她能看见了。她看见了许节的尸体,她才发现自己的的思绪跟着许节的生命一起消亡。
田醒春忘记今夕是何夕,想不起来昨天吃了什么刚才说了什么话,弄不清为什么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许节不见了。她变得每次只能想一件事,认定了就很难改变。
在段岸今天问出这个问题以前,田醒春只是在想:我要找到杀死许节的凶手。
我要杀了这个凶手吗?很早以前田醒春被警察训斥不要闹事时想过,但她很快就意识到,杀了凶手许节也不会再活着。
想到这一点以后,田醒春变得浑浑噩噩。她开始觉得活着没有意思,不吃饭不睡觉,枯坐在她和许节一同租住的房间里。那年天气没有那么热,秋天到的很早。田醒春坐在密不透风的房间,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受不到温度的变化。
就像现在,田醒春只能看到漆黑的天空。她找不到月亮,看不见光。
时间、感情、未来……一切都失去意义。
田醒春不知道自己当时独自枯坐了多久。许节死了,但是杀她的凶手逍遥法外。田醒春找到凶手虽然没有办法复活许节,但许节至少死得瞑目。所以田醒春又不得不振作起来。她不能让许节死不瞑目,系着那条皮带在地下哭。
当年的田醒春只能想到这里了。她但凡再多想一点,她都觉得自己会活不下去,会发疯。
现在有人提起这个问题,她可以多想一想了。
田醒春坐在栏杆上,双手握着栏杆。她穿了一件十年前买的棕黄色短袖,腰上系着那条被她郑重保管二十年的皮带。长裤遮住田醒春腿上过往的旧伤疤,裤腿搭在灰色球鞋的鞋面上,顺着田醒春晃腿的动作前后摇摆。
她和十七岁坐在天台上发呆时相同。但和十七岁坐在天台上发呆时又不同。现在的田醒春在想事情,很认真的想:我知道真相以后,我要怎么做。
太久没有转动的大脑像是一片泥沼。田醒春深陷其中,每走一步之前都需要先推开厚厚的泥。我要去许节坟前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田醒春推开眼前的一捧长着青苔的淤泥,走出了思想的第一步。
之后呢?接下来要怎么做?田醒春挥动胳膊,像是在垃圾场里翻动垃圾寻找皮带那样,她处理着脑海里的泥沼。虽然进度缓慢,但她在前行。
田醒春前进的第二步,是认定她不能杀这个人。不管这个人为了什么事情杀了许节,她都知道不能杀人,这是错的。
田醒春感到自己的额头开始隐隐作痛。当年的伤她始终没有去医院做过检查,额头的肿块消下去,但不知道内里的伤有没有痊愈。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之后的事情,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这两句话出现在田醒春的脑海里,她的额头从隐痛变为明显的疼痛。田醒春痛苦的用手捂住额头,停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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